赵匡胤大笑出声。
他从后面走下来,两步到了地毯边,弯腰把赵惟吉从毡布上拎起来,往怀里一搁,顺手就揉了一把那张圆鼓鼓的脸。
“哎哟翁翁揉坏了!”
赵匡胤没理他,余光朝赵德昭那边斜过去,声音降下来,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意味。
“听见童言没?”
赵德昭站在原地,没动。
赵匡胤也没催他,低头看着孙子脸上自己留下的五个红印子,皱眉吹了两口气。
赵惟吉趴在翁翁肩上,眼睛睁的圆圆的,悄悄看了阿爹一眼。
赵德昭直起身,上前半步,垂手站定。
“儿臣愚钝,只懂清理坏木头,不知该放什么新木头进去”,他顿了一顿,声音平稳,“刑房、户曹、兵曹空出来的三个位置,还请官家圣裁。”
殿里安静了一下。
赵匡胤抱着孙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皮,把赵德昭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底那点欣慰藏都没藏,还有几分藏着的赞许,官家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了。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把声音压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开封府是你的地盘,你看着办就好。”
赵德昭刚想接话,又听见他慢悠悠的补了一句。
“记住,只要你坐在开封府少尹的位子上,不管那三个位置坐的是猫是狗,他们都得听你的,只要你听朕的,开封府,就永远是朕说了算,以后遇事多问问吕余庆 赵普他们看事比你们都透,拿不准的,也可以去他府上请教。”
赵德昭浑身一震。
父亲这些天教给他的,哪里是怎么和赵光义斗的法子,根本就是怎么当皇帝。
赵德昭转身大步出殿,脚步声落在连廊的青砖上,沉稳的判若两人。
赵惟吉趴在翁翁肩膀上,软软的拍了拍赵匡胤的后背,奶声奶气的说:“阿爹去打坏人了,不怕不怕。”
老爹啊!老头子都这么教你了,你可长点心吧!
赵匡胤头也没抬,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大郎啊,你要学会借势。”
回到开封府,赵德昭连官服都没换,直接坐到了那把磨的发亮的旧木马扎上,叫来府里的文案录事,大笔一挥,当场拟了三份文书。
文书上措辞客气,言辞体贴,大意是刘全忠 沈兴义 马文举三人在开封府多年勤勉,此番外放江南乃是重用提携,特命沿途州县备好迎送之礼,务必令三人风风光光上路,不可怠慢。
录事捧着文书,手抖了一下,没敢吱声,低头告退出去。
赵德昭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搁下,二叔精心准备的后手,他连看都没看,直接催人走了。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进了晋王府。
贾琰在偏厅里给赵光义倒茶,听完来报,手上一抖,滚水洒了小半桌。
赵光义坐在椅子上。
贾琰把茶壶搁下,沉默了片刻。
“他……把三个位置送回去了?”
“哪里是送回去了”,赵光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这是要告诉开封府上下所有人,这三个位置的缺,咱们说的不算了。”
贾琰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殿下,还有一件事……”,贾琰的声音有些干涩,“官家特意嘱咐了广平郡王有事可问赵普。”
赵光义听到这句话眉头紧锁。
别人他都不怕,唯独赵普,这个当年陪着赵匡胤陈桥兵变又献策杯酒释兵权的男人,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慌什么”,过了许久,赵光义开口道,“这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开封府的方向,嘴角扯出半个冷笑。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他要是真的蠢到去截那三个人,我反而会看不起他,他想借皇帝的势分化我,没关系,他想拉赵普当靠山,也没关系,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引到我真正想让他去的地方。”
贾琰愣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太仓”,赵光义的声音压的极低,“我故意留下了那几张白条,就是为了让他找到,他现在尝到了甜头,一定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等他查的越深,就越难脱身,赵普就算再厉害,也救不了一个监管不力又烧了朝廷粮仓的开封少尹。”
他转过身,看着贾琰,眼神阴鸷。
“告诉那边,按原计划准备,等他查到最关键的时候,一把火,把太仓烧个干净,到时候,就算是官家,也保不住他。”
入夜,赵普府。
吕余庆坐在书房里,看着赵普慢悠悠的磨着墨,忍不住开口道:“赵相公,你说大郎这一步,走的对吗?”
赵普放下墨锭,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势字。
“走的太对了”,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字,慢慢的开口,“比我当年教他的,还要好。”
吕余庆叹了口气,说:“我本来以为,他今天一定会派人去截那三个人,真要是截了,咱们就全完了。”
“他不会截的”,赵普摇了摇头,“陛下教了他这么久,他要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也不配当这个储君,在别人都盯着那三个升官的人的时候,他才应该盯着那三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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