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九年六月十五,五更三点。
钟鼓齐鸣,大庆殿前庭燎高烧,火光将白玉丹墀映的一片橙红。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玉笏在手,衣袍在晨风里摆动。
通事舍人张延通的唱引声穿过整座广场,拖着长长的尾音。
赵惟吉站在东阶下,无爵宗室队列的末尾。
两梁进贤冠压在他的脑袋上,素纱绛纱袍的袖口长出半截,他不动声色的将多余的布料拢进掌心。
身边是几个年过四旬的远支宗室,有的在打哈欠,有的低头看鞋尖,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庭燎的光照不到这个角落。
赵惟吉抬起头,隔着层层叠叠的朝服背影,望向大庆殿正中那面朱漆屏风。
屏风后面,是他的翁翁。
今天是六月十五。
今天也是翰林医官院三关考核开锣的日子。
三声净鞭响过,百官肃立。
赵匡胤的身影出现在御座上,通天冠的十二旒珠在烛光下晃动。
“拜。”
满殿俯身,山呼万岁的声浪翻涌出去,撞在殿壁上又弹回来。
赵惟吉跟着跪拜,额头碰触金砖地面时,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礼毕,起身。
中书舍人张洎捧着黄绫制书,走到殿前的台阶上,展开第一道。
“制曰。”
“皇三子赵德芳,仁孝端肃,勤于王事。北伐在即,宜加恩赏,以壮军心。今封赵德芳为岐国公,赐功臣号推忠协谋佐理功臣,入枢密院,同枢密副使,加食邑三千户。”
殿中有一阵骚动,很快平息。
赵德芳本就是皇子,封国公是题中应有之义,没人意外。
赵惟吉在队列末尾,看见三叔赵德芳出班谢恩,动作沉稳,回列时嘴角带着笑意。
第二道制书展开。
“皇长孙赵惟正,秉性纯孝,好学敏思。今封赵惟正为平阳郡公,授太常寺少卿,掌礼乐祭祀之事。”
赵惟正出班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半拍,跪下去的时候肩膀都在抖。
赵惟吉看着大哥兴奋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两道制书落地,殿中气氛松弛了些许,有人悄悄活动脖颈,有人偷偷挪了挪站麻的脚。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封赏到此为止。
张洎却没有退下。
他合上第二道制书,转身从张延通手中接过第三道。
展开。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绫纸上。
张洎的声音拔高了半调。
“制曰。”
“皇次孙赵惟吉,天资颖异,识见超拔。自幼随侍御辇,屡有匡政之功。竞标法为国节流万金,医官院整饬弊政初见成效。”
殿中的空气变了。
赵惟吉能感觉到,身前那些远支宗室的脊背在绷紧。
“今册封赵惟吉为安定郡王,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提举翰林医官院公事,赐功臣号推诚保运翊圣功臣,加食邑五千户。”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大庆殿安静的能听见庭燎中木炭爆裂的声响。
安定郡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提举翰林医官院公事。
五岁。
百官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信息在来回碰撞。
安静持续了很长。
长到张洎把制书卷起来退回原位,长到赵匡胤在御座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御史班次中越班走出一个绯色身影。
扑通一声跪在殿中金砖上。
“臣侍御史侯陟,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身后,只有两个平日里与他过从甚密的监察御史迟疑着挪了半步,随即又缩了回去,再无人敢动。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有人用笏板挡着脸,嘴唇飞快的动着;有人侧过身子凑到同僚耳边低语,声音压的只有彼此能听见;还有人假装整理朝服的腰带,眼角却偷偷瞟向御座和跪在地上的侯陟。
“伏请陛下三思!”
侯陟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中气十足,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陛下,皇孙年方五岁,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相之衔,本朝开国以来未有此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御座方向。
“况提举翰林医官院公事,涉及天下臣民药石性命,岂可托付于总角稚童之手?”
“臣非忤逆圣意,实为社稷万年计!”
百官低着头,用笏板挡着脸,谁也不敢抬头看御座上的赵匡胤。
赵惟吉站在队列末尾,看着侯陟跪地叩首的背影。
跳吧。跳的越高,摔的越狠。
明日附子的账翻出来,你连喊冤的底气都不会有。
御座上,赵匡胤把茶盏搁回御案,瓷器碰触桌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侯卿。”
侯陟伏地。
“臣在。”
赵匡胤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本朝典章制度,从何而来?”
侯陟一怔,抬起头。
“回陛下,本朝典章制度,承袭唐制,参酌五代旧例,建隆以来历次修订而成。”
赵匡胤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在御阶上拖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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