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
赵惟吉已经养成了固定的作息：卯时起，吃粥，去医营看那两名存活伤兵的恢复情况。
退烧那个精神头日渐好转，昨天还冲他咧了咧嘴，算是笑了。另一个大腿贯穿伤的恢复慢些，但伤口没再渗脓，刘瀚说这叫将愈之兆。
看完伤兵回御帐旁听军报。
午后练半个时辰的字，赵匡胤不让他写太久，说伤眼。
傍晚时分，赵匡胤批完最紧要的军报后会把他叫到跟前，开讲。
不讲兵法，讲人。
每天挑一个北伐阵中的将领，从出身讲到性子，从战功讲到短处。
潘美好大喜功但能打硬仗。曹翰性情暴烈但守城如铁。党进粗中有细，适合打突袭。崔彦进心眼多，必须拿捏住才好使。
今天的课题不同。
赵匡胤坐在行军椅里，右手端着碗热汤面，吸溜了一口，汤汁溅在胡须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开口。
“说刘继业。”
赵惟吉坐在矮凳上，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桂花香甜的，但他心里翻的东西可不少。
刘继业，杨业，杨家将，陈家谷。
他把糕咽下去，脸上只留一个五岁孩子乖听课的表情。
赵匡胤吸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搁在案边。
“太原守城的核心。勇猛，善守，练兵有方。北汉那点家底子，三分之一的兵是他带出来的。刘继元能撑到今天，全靠此人。”
赵匡胤的食指敲着椅臂。
“福孙，朕问你。若你是刘继业，城中粮尽，外援断绝，你降不降？”
赵惟吉想了想。
他不能说我知道历史上他被迫降了，只能按一个五岁孩子的理解来答。
“人家效忠他的主子。不降……是忠。”
赵匡胤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忠归忠。但忠于一个不值得的人，叫愚忠。帝王的本事，是把愚忠变成良臣。怎么变？”
赵惟吉没来得及答。
帐帘被掀开，一股恶臭先涌进来。
武德司的一名探子半拖半拽着一个人进帐，那人矮小枯瘦，浑身上下糊满了黑色的污泥和不明液体，头发打成一团死结贴在头皮上，脸色灰青。
御帐里几个近侍同时变了脸色，有人捂住口鼻。
“禀官家，城中下水道抓出来的。”武德司探子单膝跪地，“他怀里还有封信，说是要递到御前。”
那人趴在地上直喘，双手哆嗦着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一个油布小包。
油布里外里裹了三层，最里面一封薄信，纸角潮了但字迹尚存。
李神福上前接过信，呈到赵匡胤手中。
赵匡胤展开来看。
帐内安静，赵惟吉看见赵匡胤的眉头微动了两下，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信纸，速度不快。
看完，他把信递给赵普。
“不是刘继业写的。”赵匡胤对惟吉说，“是太原城中一个守将。”
赵普看信时手指轻搓着纸边，眼皮底下那点精光又亮了。
他看完后慢合上信纸，字斟句酌地开口。
“城中米价一斗五千钱。百姓宰马充饥。刘继元仍在宫中不理政务。刘继业独撑城防，将士已现离心。”
赵普抬眼看赵匡胤。
“官家，此信若广布军中传入太原，可进一步摧其军心。”
赵匡胤摇头。
“此信传出去，写信的人必死。”
“冒死来投的人，朕不拿去当诱饵。”
赵普的手停了一息，随即点头。
赵匡胤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不过...可以给刘继业送封信，以朕的名义。”
赵普的眉毛动了。
曹彬从帐侧走出两步。
赵惟吉坐在矮凳上，攥着桂花糕的手没动。
“朕口述，师亮你写一下。”
赵匡胤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张齐贤铺开纸，研墨，提笔等候。
赵匡胤开口了，声音不快，一句一顿。
“太原周边百姓已被朕迁走安置，朕给钱给粮，无一人受害。”
张齐贤笔走如飞。
“你的部将当中有人与我方交好，朕可以告诉你是谁，也可以不说。”
“不管太原城归何处，你的儿孙，朕都能保得住。”
赵匡胤顿了顿。
“末尾署名，大宋天子赵匡胤。”
张齐贤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管，手指间轻颤了一下。
帐内无人开口。
赵普率先打破沉默，嗓门放到只够帐中人听见：“官家，这第二条是好计啊。”
赵匡胤没理他。
曹彬接了一句：“不说是谁，比说了更让他坐不住。自查则军乱，不查则心中有刺。官家这一手……”
他没往下说了。
赵匡胤也不需要他说完。
赵惟吉在心里把三条话翻来覆去掂了几遍。
这封信送进去，刘继业拿到手的瞬间就输了一半。
不用他降，光是第二条就够他夜睡不着觉。
等太原城里的粮吃干净，等刘继元把最后一个忠臣也杖杀了，这封信就会替老头子开口。
正想着，武德司探子又禀了一句：“另有城中消息。昨夜刘继元在宫中杖杀了一名进谏文臣，挂在南城门上示众。”
赵匡胤眼睛一亮，随即发出了笑声。
“哈哈，则平，你看看，这刘继元帮了朕一个大忙啊。”
他走回椅子坐下，摸着赵惟吉的肩膀。
“这封信，今夜送进去。”
他低头看着赵惟吉：“福孙，今日你有什么收获？”
赵惟吉没假装稚气，认真想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翁翁不是在劝降，是在利用，利用人心。”
赵匡胤的眼底亮了，那种光藏都藏不住。
“小家伙，是比你爹要聪明。”
赵惟吉低头咬了口桂花糕。
当夜，一名武德司暗卒带着油布裹好的信件，从城西那条臭水沟钻入太原。
赵惟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
他心里在数日子。
十月初三，距十月二十日，还有十七天。
怎么看老头子都不像有什么事的！难道真的是暴毙？
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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