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没走。
他收回手，没有从赵匡胤膝边挪开，反而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步，圆脸仰着，下巴搁在祖父的膝头上。
赵匡胤拿筷子的右手搁回桌面，目光落下来看他。
赵惟吉掰着手指头说：”我数过的，翁翁手抖越来越多了。以前一天抖个三四回，现在批奏札的时候几乎没停过。胸闷的毛病比去年重，汤药越喝越苦，刘院使的脉案上写着弦偏数三个字，我虽然看不全懂，但我知道一样东西。“
他把两只小胖手摊开：”病不是一天得的，也不会喝两副药就好。翁翁得少批奏札，少吃咸的，少生气。“
赵匡胤嘴角扯了扯，带着点无奈的意思，身子重新靠回椅背里，手掌搭在扶手上。
”都减了，谁来干翁翁这份差事？“
赵惟吉后脖颈子一凉。
他知道这话不能硬接。
不能说”我来“，五岁孩子说这话只会让赵匡胤觉得荒唐。
也不能直接说让自己老爹顶上，自己老爹的身子现在也不利索。
他绕了一步。
”翁翁你看，朝堂上那么多会办事的臣子，赵相公掌朝政稳当周全，曹枢密管军务干脆利落，吕端先生跟张齐贤他们也个有真本事，难道就没一个能替翁翁多分担些的？难不成这些人都只是摆着充数的，半分都派不上用场？“
赵匡胤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忽地停了敲击，抬眼看向膝边的孩子，目光沉了沉，里头掠过几分讶色，又旋即敛成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立刻答话，只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盏沿碰着唇瓣，嗓音放低了几分：”朝臣各守其职，皆是国之干城。只是君臣有分，寸二字重逾千斤，有些事，终究递不到最跟前。“
话里藏着半句没说透的意思：能用，可不能尽信；能干，却不能托底。外戚不敢放权重，外臣隔着一层君臣名分，真到了托孤托底的地步，谁都差着一层血脉的分量。
赵惟吉歪着头，装作没全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可是翁翁缺的不是能干的臣子。“
赵匡胤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那缺什么？“
”缺能信的自家人。“
赵匡胤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搁在碗沿上没动。
赵惟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紧跟着一串话倒豆子似的蹦出来：”三个姑嫁出去了，三叔翁在外任上，一年到头难得回京一次，赵家的血脉散在各处，过年都见不着面。翁翁，咱家过年怎么这么冷清的？“
赵匡胤没接话，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赵惟吉顺势往上爬了一层：”除夕能不能把三个姑姑叫回宫里？三叔翁一家也来，大小小围一桌热闹闹吃顿饭。翁翁你都多久没跟姑姑们一块儿坐着了？“
这话听着是孩子想热闹。
但赵匡胤这种人精，不可能只听见热闹。
赵匡胤沉吟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二叔翁的几个孩子呢？德崇他们，叫不叫？“
赵光义被废为庶人，软禁房州，宗籍除名。
他的儿子赵德崇和赵德明现在跟着三叔翁赵光美过日子，名义上还是赵家血脉，实际上是罪人之后。
叫还是不叫？
这道题答错了，轻则让赵匡胤觉得心软过头，重则让他觉得赵惟吉对废人之后怀有不该有的善意。
赵惟吉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说：”当然要叫呀。“
他看见赵匡胤的目光落过来，带着审量，不慌，接着说：”他们又没做错事呀。二叔翁的错是二叔翁的，德崇叔、德明叔那时候多大？能拦得住大人吗？“
他顿了顿，胖手拉了拉赵匡胤的袖子：”过年连门都不让进，往后心中岂能不生嫌隙？听说三叔翁现在照看着他们，那就让三叔翁一起带来嘛。“
赵匡胤没有表态，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分明在盘算什么。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铜兽炉嘴里飘出来的烟丝被暖风扯成一条长线。
过了好一会儿赵匡胤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分明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五岁的孙子：”你倒是心宽。“
赵惟吉等的就是这句。
心宽不宽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匡胤没有否定。
他加了最后一把火，语速快了些，圆脸上带着一股子急切：”翁翁，赵家拢共就这么些人。二叔翁该废，废得应当，可他那几个孩子要是从小当罪人养着，心里头能不恨？恨久了能不闹？“
他松开赵匡胤的袖子，两只小胖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又攥回来拍在自己膝盖上：”不如趁着过年让他们进宫见翁翁，让他们知道翁翁没忘了他们。将来给条出身与出路，马能骑，笔能拿，就是别让闲着。“
他抬起圆脸眨了眨眼，补半句：”人若闲居无事，便易生非分之想。“
赵匡胤盯着赵惟吉看了好一阵，那目光里有打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嘴里冒出一句：”你这小东西，连你二叔翁家的后路都想好了？“
嘴角那点笑终于藏不住了。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惟吉，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吹得常服下摆微晃了一下。
”行，都叫。除夕那天，大庆殿里摆大宴。“
赵惟吉注意到，赵匡胤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没有再弹动。
”翁翁英明！“
赵惟吉蹦了一下，从椅子旁边跳到地上，规矩矩弯腰行礼要告退。
赵匡胤转过身来叫住他：”回去跟你爹说，奏札先搁几天，宫里有正事。“
赵惟吉应了一声，转身往暖阁外走。
廊下的风比屋里冷了一截，刮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土腥气。
他缩了缩脖子，看见四五个宫人正搬着一摞摞的锦缎和彩缯往大庆殿方向去，两个鸿胪寺的绿袍官员夹在队伍里头，手里捧着厚厚的礼单翻看，步子走得又快又急，分明嫌时间不够用。
赵惟吉站在廊柱边上看了一会儿，扭头问苗无棣：”鸿胪寺在忙什么？“
苗无棣想了想答道：”好像是诸国朝贡使团的物件在点检数目。“
赵惟吉的眼睛在冷风里眯了那么一下。
诸国朝贡使团。
大宋灭了北汉的消息传遍天下，周边小国急着入朝进贡以表恭顺。
他心里飞速盘算着一件事：女真八部会不会来人，那表兄和小石是不是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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