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的时候赵德昭就起了,窦神兴端着热水进来,他接过巾子浸了一把脸,把昨夜那写废的纸稿拢到一处压在镇纸底下,只留了最后一份摊在案上。
名单上七个名字排成两列,该划的都划了,该留的都留着。
窦神兴将梁迥传来了。
梁迥一路走过来,脊背挺着,步子却比平常快了半拍。
他一个挂汾州差遣的边将,非年非节无奏报,这次太子单独召进东宫,猜不透是叙旧、问责还是另有差遣。
进了厅他没敢乱坐,就在那直挺挺的站着。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回身。
赵德昭进门,扶起了正要行礼的梁迥。
“梁卿这些年还挂着汾州的差遣?”
梁迥先是微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时隔五年,太子竟还能精准记着他。
他随即拱手躬身:“殿下还记得臣。”
赵德昭示意他坐,自己也坐下来,开门见山。
“现在我这里有一趟差事,要一个随行兵马都监。行军护卫、舟船调度、沿途驻扎,都得一个人统起来。我思来想去,你合适。”
这话落下来,梁迥倏地抬眼,赶紧起身,缓了口气,随即拱手直问:“殿下可是要出远门?那要带多少人?”
“殿前司精骑步卒各一百。”
梁迥满脸疑惑:“殿下这趟差事是......”
赵德昭摆弄了一下面前的茶碗。
“吴越!”
梁迥把拱着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缓缓的点了下头。
“船队是要走运河水路,步卒上船骑卒沿岸走,七艘船的编队够用。有一件事得提前办,汴河至淮河一线漕粮船期稠密,船队贸然插队恐扰漕运,得让殿前司提前五日行文江淮发运司协调船期。”
赵德昭放下手上的茶碗。
“梁卿,我就说你适合吧,五年前在澶州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行,只是没有机会!”
赵德昭准了,让他持太子教令并御前宣札,直接去殿前司协调。
梁迥拱手大步出去,背影挺得笔直。
前厅安静下来,赵德昭把名单展开看了一遍。
武职护卫那栏写着三个名字。
郭守文——久历边务,粮草辎重的老手,挂在队里管后勤,不需多想。
石保吉、魏咸信。
四个月前平北汉,三位驸马都随驾出征,石岭关拒援、并州围城跟着跑了全程,回京后论功行赏,官阶升了,金帛田宅也赏了,可职事还是老样子,奉朝请挂个闲衔,每日上朝点个卯,回府便只剩骑射演武,浑身力气没处使。
打那之后,昭庆、延庆、永庆三位公主隔三差五就来东宫坐,撞见他理事总要提一嘴,说自家男人刚打完仗回来,闲得发慌,有合适的差使尽管派,不用顾情面。
话里话外,都是替丈夫抱不平,立了军功却没实差,换谁心里都不痛快。
他当时都笑着应了,却一直没松口。
国朝家法裁抑外戚,便是立了军功也不能破例。父皇都只给封赏不给实权,他身为储君,更不能私授外戚职事,落个结纳亲贵的话柄。
此刻对着名单再想,倒觉得恰逢其会。
赵德昭搁下笔,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窦神兴不知什么时候搁上的。
奉旨南巡宣慰东南,先要的是皇家威仪。
二人是天子亲婿,刚立了北汉军功,跟着太子走这一趟,身份分量都够,陈洪进、钱俶见了,自然掂得出朝廷的诚意与底气。
再者千里水路,难保没个突发状况,到时候还是自家人靠点谱。
魏咸信石岭关那趟伤了左臂,好在养了四个月已无大碍,行路不妨事。
三个驸马,不能全带走。
随行亲贵过盛,反显咄逼人,教陈洪进生疑;京中殿前司庶务、宗室往来,也得有个老成的人坐镇。
王承衍行事端正,协理殿前司素来妥当,留京是最优之选。
只是前几日昭庆公主入宫,也笑着抱怨夫婿闲得发慌,嘱他得便多提携。此番偏把大姐夫留在京中,他日回来少不得被数落几句。
他略一沉吟,定了主意,这个人情,等南巡归来,拣一桩要紧军务补给王承衍便是。
两个驸马都尉随太子南巡。
赵德昭搁下笔,这就是大宋给东南的名帖。
他拿起笔在文职参议官那一栏添了李穆的名字。
李穆是左拾遗、知制诰,文章写得干净利落,规矩烂熟于胸。但赵德昭选他不是冲着写文章,李穆做过地方转运判官,在淮南东路理过三年田赋商税,对东南各州的财政数字都比较熟悉。
到了吴越要跟钱俶谈正事,身边需要这样一个人。
赵德昭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才把名单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是赵惟吉的随行人员。
苗无棣的名字写在最前面,不用想,贴身内侍寸步不离。
第二个名字是魏昭亮,永庆公主的儿子,半大小子,论辈分是赵惟吉的表兄,带上既是宗室体面,也能跟自己儿子玩,省得路上无聊。
第三个名字赵德昭写下去之前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张洎。
这个人有能力,但是想用好就要给点甜头,这次就带上他吧
第四个名字是吴淑。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个名字:张齐贤。
太子宾客,名正言顺跟在使团里。
赵德昭写这个安排的时候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张齐贤不是赵普的人,不是勋贵老臣的人,不是任何派系的人,他是官家安排在自己儿子身边的人,要不然一个有能力的人为什么到现在官家就给挂了个知制诰的差遣。
赵德昭把名单最终誊抄了一遍,卷起来亲自送到福宁殿。
赵匡胤在暖阁里批奏状,李神福把名单递上去。
赵匡胤把名单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朱笔在末尾画了个圈,一个字没改,递回来。
赵德昭接名单的时候,手指在纸边收了一下,攥得比来时紧。
这是他头一回自己拿出来的整套班子,从武到文、从护卫到幕僚,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定的,没有请赵普参酌,没有让中书过目。
赵匡胤一字未改画了那个圈,这圈就是他的态度——你这盘棋,自己下。
赵德昭从福宁殿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夹道的灯笼比昨夜的亮,风也小了些。
他把名单攥在手里走回东宫,一路上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名单上的人,而是钱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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