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踏出东宫,车马没有往政事堂拐,而是沿着御道一路走到三司衙署。
门房的小吏认出宰相的车驾,跑得连鞋都歪了,一路通禀进去。
赵普没等引路,熟门熟路顺着长廊径直往楚昭辅的值房走。
楚昭辅正埋着头核对南巡卷宗,笔下密麻全是换算账目,听见推门声响头也没抬,只随口道:“赵相公,今日怎么有空往我三司跑?”
等抬眼看清来人,才放下朱笔起身。
赵普随便往客座一坐,指尖敲了敲案沿:“拱辰,吴越市舶的那一套卷宗,调出来。”
楚昭辅扯过茶盏推到他手边,手上动作不停,脸上浮着点笑意。
赵普平日只过问中书大政,何曾亲自跑三司来翻商贾细务。再一想他方才来的方向——御道东侧,那是东宫的路。
“你是从东宫过来的?”楚昭辅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让我猜,是不是小楚王殿下问了什么,把你赵相公给问住了。”
赵普端起茶抿了一口,没否认。
楚昭辅乐了:“到底问了什么?”
“海贸。”赵普放下茶盏,语气平得听不出起伏,“从铜钱出海禁问到铜锭入境,从吴越船次问到漳泉兵饷来源,中间不带停顿,一环套一环。”
楚昭辅低笑一声,抬手虚按了下案几:“合着你堂堂首相,被这小子逼得没词了,来我这儿翻底子。”
赵普的手指在案沿上轻叩了一下:“是我发觉自己答不出细账。问到漳泉海商赋税占几成兵饷,我心里只有个大约数,不敢跟他随口说。他听得出虚实。”
楚昭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路子跟咱们当初不一样。”楚昭辅指尖叩了茶盏边,“咱们这拨人守着旧章法过来的,进项出项管得住就算太平。这小殿下可不这么看。”
赵普把茶盏端在手里,目光落在案头的卷宗封面上。
半晌他开口,语气比方才又低了一层:“拱辰,太祖把楚王爵塞进遗制这件事,你琢磨过没有?”
楚昭辅抬眼看他。
赵普也看着他,什么都没再多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
楚昭辅先把目光移开,手指在案面上虚划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先把杭州的账翻出来吧。”
赵普点了一下头,算是把这个话头收住了。
他正色道:“杭州历年船次与抽解账目先调来,漳泉那边眼下一片空白,也得想法子补上。”
楚昭辅朝外扬声唤当值吏人:“去西廊架阁库知会李穆,把吴越市舶全套卷宗取来,东南海贸的账目都归他管。”
吏人应声退下。
楚昭辅侧过身子将声音收低:“你大概不知道,前阵子南巡,楚王在杭州总往市舶货栈钻,大小海船和铜货的事问了不少。底下人都记下来了,只是没特意送到你那边。”
赵普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原来今日书房里这番问话,早有来由。
不多时吏人捧着厚一摞绫封卷宗送入屋中。
他翻页的速度渐渐放缓,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
“泉州陈洪进那边,三司可有半分账册?”
楚昭辅缓摇头:“漳州可不比吴越,这几年陈洪进只送了些珍玩,钱粮海账一概没递。”
“陈洪进十日内就要入京朝觐。”赵普指尖轻敲了敲册子,“这块要补上。”
楚昭辅思忖片刻:“这次他来,那就代表纳土的事基本定了,这些东西他自己就应该准备好了。”
赵普把册子推回桌面:“他准备是他准备的,让李穆拟一份核查清单,船引航线与进出货物、蕃商抽解,逐条列清。等他朝觐礼毕恩命安置后,由三司下公函,令其造报海务版籍,依例呈核。面子要给足,但规矩一步也不能差。”
楚昭辅点头记下:“放心吧赵相公,这事三司必定按规矩仔细核查。”
赵普点了点头:“清单尽快拟好,送政事堂。”
说完起身往外走,没有折返政事堂,顺着廊道直奔三司架阁库。
东宫书房里,屋内三张案几,赵惟正与赵惟吉和赵从谨各占一处。
赵从谨遵赵普吩咐安心伴读,取来《周礼·地官》静静翻看,全程不出声响,不扰旁人。
赵惟正把《太平寰宇记》推到二人中间,指尖点着泉州条目:“吉哥儿你看,书中写通蕃海路一共有五条。”
赵惟吉俯身细看,五条航道分别通往占城、三佛齐、大食、注辇与麻逸,心中默对应各地界。
他清楚能产铜的东瀛航线走明州,不在泉州记载之内,却没将心里所想说出口,只拿石炭笔在纸上勾勒曲折海岸线,随手圈出几处海外地界。
赵从谨余光扫过图纸,目光在那几个圈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视线继续读经。
黄昏时分,张齐贤登门。
进门先朝赵从谨微一点头示意,随即走到赵惟吉身侧,声音放得只够两人听见,回禀两件要事。
“殿下,陈洪进的车队已过江宁,驿报推算十日便能抵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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