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客院。
“殿下,河北路各营粮饷、冬衣、甲械账册,连同常平仓收支、剩员请受、流民安置的文簿,臣与王旦已经全数勾核验讫。”李沆语声平稳,把条目一桩桩数过来,“兵籍实数与账面无差,粮草足够支用五月,军械损耗条目清晰,常平仓放粮有据可查,并无虚冒贪腐痕迹。辽国首期五十万贯赔款已入河北转运司专户,军储民食俱皆充裕。”
王旦在侧后点头,接了句话。
“秦王统筹得法,赵使君措置也扎实,一路庶务井井有条,远超寻常边镇。”
赵惟吉的手指在账册上敲了敲,没抬头。
“大名府是国之北门,三叔翁坐镇,两位姑父分掌军务后勤,要是连这点核心军储都管不好,那才是怪事。”
他随手把册子合上,放回桌角。
堂里安静了一下。
赵惟吉抬眼看他们。
“孤今日微服去了趟伤兵营。”
李沆眉头皱了皱,没接话。
“有个断臂老卒说,活着能领剩员请受,已是天恩。”赵惟吉停了停,“可死在唐河、拒马河的弟兄,连块牌位都没处搁,家里不敢设祭,魂魄都落不了根。”
他接着往下说。
“孤想在大名府建一座庙,号忠武庙,录本路此战为国死事者姓名,春秋二祭,官为致祭,让他们死后有个归处。”
他上前一步,语速不快,但一个字都不肯让。
“殿下,臣以为不可。”
李沆看着赵惟吉。
“其一,祖宗立国以来,从无为普通士卒敕建官庙之制。昔年战死名将立祠,尚且要礼院议定、官家亲批,如今为寻常兵卒立庙享祭,等于破了武人祀典的等级规矩。今我军刚大胜辽人、收复四州,武将声望正盛,此时开这个口子,御史台、太常礼院必定全数反对,中书门下诸位相公也断不会准。他们怕的不是一座庙,是武人势力步步抬升,重蹈五代骄兵之祸。”
李沆缓了口气,话也更重了。
“其二,国朝重文抑武的根本,动不得。今日为战死兵卒立庙,明日边将就敢为活着的将士邀功请赏,后天就敢邀求兵权、增拨钱粮。口子都是从小处撕开的,殿下。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真要毁在我们这一朝,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李沆话刚落,王旦就上前一步。
“李谕德所言,皆是国朝大体。臣再补几桩实处难处。”
王旦伸出一根手指。
“一是常年用度难继。建庙用钱可从辽国赔款里出,不费国库正项,可春秋二祭供品、庙祝俸禄、庙宇修缮,是年年都要花的固定开销。赔款是一次性的,总有赔完的一天,往后这笔钱从哪儿出?总不能年年从军饷里扣。”
“二是名籍难核,规制难定。此战战死兵卒甚多,有不少是流民投军,籍贯不详,录名入庙做不到周全,反倒容易生出冒滥之弊。祭祀规格高了逾制,低了又寒军心,尺度极难拿捏。”
“三是事权难分。”王旦顿了顿,“庙建成后,归州县管还是归军营管?归军营管,等于给了军方收拢人心的私器;归州县管,又难免胥吏从中捞钱,背离殿下初衷。”
赵惟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在下首的石贻孙往前迈了半步,拱手开口。
“两位相公在朝堂上翻着典章讲规矩,讲得头头是道,只可惜没去边境城头上站过一天。”
“五代骄兵作乱,根子在兵归将有、财归将掌,跟一座祭忠魂的庙有半文钱关系?如今禁军厢军全凭枢密院一纸调令挪动,钱粮全由三司拨付,半分私兵私财都没有,靠一座庙就能让武人坐大?这话也就骗骗朝堂上那些没见过血的御史。真传到前线弟兄耳朵里,怕是要笑掉大牙——辽人铁蹄踏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见御史台的大人们拿着礼法去挡?”
李沆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石贻孙根本不给他插话的余地,紧接着把第二桩甩了出来。
“祖宗立规矩,是为了安天下、守疆土,不是捆着自己人手脚给敌人送人头的。辽人打过来的时候,没人跟兵卒讲礼法讲等级,只让他们往前冲。人死了,连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不给,下次敌兵南下,谁还肯拿命守这花花江山?”
石贻孙顿了顿。
“规矩是护活人的,不是寒死人心的。”
李沆沉着脸。
“石都知只知兵事利害,不知百年法度的分量。一时军心易得,一代规矩难立。今日为军心破了祀典,明日就会有人为军功破了官制。口子都是从小处撕开的。”
石贻孙还想再怼,赵惟吉抬手轻轻压了压。
石贻孙收了声,躬身退了回去,半句不多说。
赵惟吉没马上开口,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李沆。
“你们说的,孤都想过。”
“祖宗定下重文抑武的规矩,是怕五代骄兵祸国,这个道理孤懂。”他停了停,“可你们也想想,辽人虽败,幽州尚在,早晚还要南下。要是当兵的都觉得死了无名无分,连香火供奉都混不上,下次辽人打过来,谁肯拼命守城?疆土都守不住,再多规矩又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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