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懒洋洋地洒在西巷的青石板路上。巷口的老槐树刚抽出嫩黄的新芽,枝桠间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露水,风一吹,细碎的影子就在石板路上轻轻晃悠,晃出一圈圈温柔的光晕。
小远攥着兜里的怀表,脚步轻快地往李伯的修表摊奔去。他的鞋面沾着微凉的晨露,裤脚被春风掀得翻飞,露出脚踝处一截白净的肌肤,迎着春日的晨光,透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
巷口的槐树下,李伯的修表摊早已支棱起来。一张褪了色的榆木桌,配着几条磨得发亮的长凳,桌上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铁皮零件盒,盒盖上用红漆写着零件的名字,虽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轮廓。
放大镜、小镊子、各式螺丝刀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白瓷盘里,瓷盘边缘缺了个小口,却是李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阳光照在摊前的玻璃柜台上,映出里面摆着的几只旧怀表,壳子上的铜绿被擦得发亮,像缀了层细碎的星子,在光线下轻轻闪烁。
李伯正坐在小马扎上,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极小的螺丝刀,低头鼓捣着一块银色的怀表。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很,连小远跑到跟前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李伯!”小远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把怀里的怀表小心翼翼掏出来,轻轻放在榆木桌上。
那是阿远留下的怀表,黄铜的表壳,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的纹路虽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初雕刻的用心。表链是牛皮的,摸上去糙糙的,带着点经年累月的温度,那是阿远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迹。
这阵子小远天天把它带在身上,上课的时候小心翼翼揣在兜里,生怕碰着磕着,下课了就找个安静的角落拿出来看看时间,指尖一遍遍拂过表壳上的桂花,像是在跟阿远说悄悄话。
只是最近,小远总觉得这怀表走得不准,有时候快几分钟,有时候慢几分钟,毫无规律。昨天放学回家,他特意搬着小板凳,跟客厅里的老挂钟对了对,竟发现足足差了一刻钟,这可把小远急坏了,一早便揣着怀表来找李伯。
李伯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小远,又低头瞅了瞅桌上的桂花怀表,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这小鬼,一大早的,就惦记着你那宝贝怀表了?”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用干净的棉布擦了擦手指,才拿起那块桂花怀表,凑到眼前的放大镜跟前,动作轻柔,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小远赶紧凑过去,踮着脚尖,下巴几乎要贴在榆木桌上。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放大镜,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他看见李伯的手指很稳,指腹轻轻捏着怀表的边缘,找准表盖的缝隙,用一把小巧的开表器轻轻一旋,“咔哒”一声,怀表背面的盖子就被打开了。
盖子一打开,怀表里的世界瞬间展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的齿轮相互咬合在一起,黄铜色的、银色的,大的小的,层层叠叠,像一座精巧的小城堡,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齿轮中间有一根细细的摆轮,正微微晃动着,带着一丝慵懒的节奏。
阳光透过放大镜,把那些细小的零件照得纤毫毕现,连齿轮上刻着的细小纹路,甚至零件上沾着的一点点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小远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你看,”李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破眼前的宁静,“这怀表的误差,多半出在摆轮和游丝上。”
他用一根细如发丝的小镊子,轻轻指了指摆轮旁边那根银白色的细丝,“摆轮是控制走时快慢的关键,而这根游丝,就是摆轮的‘搭档’。游丝要是松了,摆轮晃得慢,表就走慢了;游丝要是紧了,摆轮晃得快,表就走快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小镊子轻轻碰了碰那根细得像头发丝似的游丝,游丝微微弹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状,带着一丝灵动。
小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放大镜里的景象。他以前只知道看怀表的表盘,看时针分针秒针一圈圈地走,记录着时光的流逝,却从来不知道,怀表里面竟藏着这么多门道。
他想象着,这些齿轮转动起来的时候,应该会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滴答”声吧,就像时光在轻轻唱歌,温柔又绵长。
他忽然想起阿远以前跟他说过的话,阿远说,这块桂花怀表是爷爷传下来的,跟着爷爷走过不少地方,后来又跟着阿远走南闯北,见过山川湖海,见过人间烟火,现在传到他手里,一定要好好爱惜。
那时候小远似懂非懂地点头,如今摸着怀表带着温度的壳子,看着里面精巧的零件,才真正明白阿远话里的深意。
“李伯,那怎么才能校准啊?”小远仰起头,问道,声音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伯笑了笑,从零件盒里拿出一把更小的螺丝刀,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手柄是木质的,被磨得温润光滑。“校准误差,急不得,得有耐心,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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