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快马加鞭发往各郡县,半日未过,咸阳城已沸反盈天。
各处官署先贴出荧惑之石全文……
原来所谓“胡亥承天命”,实为断章取义。后半句明明白白写着:“胡亥非继统之主,乃亡秦之刃。”
百姓初见,怔住不动。
再看第二张告示,火气腾地冲上头顶。
原是胡姬篡改预言,压下后半句,只将前半句广而告之,硬把胡亥捧作真命天子。
更令人齿冷的是……她早与北蛮暗通款曲,亲口许诺割让大秦半壁疆土,换胡亥登位!
还要借北蛮之力,除掉嬴尘!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如刀。
众人读罢,手心发凉,喉头发紧。
世上真有这般狠绝之人?
张口就把大秦江山分一半给北蛮?
她可知道北蛮狼族是什么货色?
让一分,他们进一尺;让一尺,他们吞一州;若真割地,不出三年,函谷关外尽是狼旗!
到那时,谁家田地不是他们的牧场?谁家儿女不是他们的奴婢?
想到此处,百姓眼底烧得发红。
胡姬、胡亥……这母子俩,该剐!
幸而嬴尘识破阴谋,铁证如山。
待看到诏书末尾写着:“明日午时,咸阳东市,斩首示众。”
满街拍手叫好,声浪掀翻屋瓦。
这些年,谁家没被征去修长城?谁家没子弟死在北蛮箭下?
赶走北蛮,是刻在骨头里的念想。
胡姬那一句割地,正正戳在所有人胸口最疼的地方。
再配上荧惑之石原文,没人再信胡亥半个字。
亡秦者,胡亥也。
若真让他坐上龙椅,大秦不过多撑几载,便要沦为北蛮牧马之地。
怒火一起,人群便往胡亥府邸涌去。
门前禁军持戟而立,默不作声。
百姓终究不敢硬闯,只围在门口高声唾骂,鸡蛋壳、烂菜叶、臭鱼头,劈头盖脸砸进去。
禁军没拦。
他们也刚听宣旨太监当众念完诏书……胡姬勾结外敌、篡改天命、谋害储君,桩桩属实。
恨不能亲手剁了那对母子。
只因职守所在,才强按兵刃。
如今见百姓泄愤,只觉痛快,巴不得多砸几筐。
不到一个时辰,胡亥府门内已堆满秽物,腥臭扑鼻。
胡亥本在后院小憩,听见喧闹起身查看,一眼瞧见满院狼藉,顿时暴跳如雷。
他抄起案上铜镇纸,就要砸向最近的洒扫小厮。
话还没出口,老管家带着七八个仆役,径直闯入堂中。
不等胡亥开口,管家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胡亥仰面摔倒,耳朵嗡鸣,半边脸火辣辣肿起。
他自幼被娇纵,连始皇都未曾动他一根手指,唯有嬴尘那一回挨过毒打。
此刻竟被一个老奴扇翻在地?
他撑着地抬头,只见管家站在面前,眼睛赤红,青筋暴起。
其余仆役围成一圈,人人攥拳,目光如刀。
“你……你们疯了?!”胡亥嘶声道,“本公子也是你能打的?!”
往日只要他抬高半分嗓音,管家便抖如筛糠。
今日却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公子?你现在是大秦头号罪人!”
胡亥仍蒙在鼓里。
方才宣旨太监嫌晦气,只在府门外高声念完诏书便走。
胡亥正酣睡,一句未闻。
可管家和仆役们全听见了。
一字不落。
胡亥平日如何踹他们肋骨、拿热茶泼他们脸、半夜唤人跪着捶腿捶到天亮……他们忍着。
以为苦尽甘来,谁知他竟勾结北蛮,卖国求荣。
这一案牵连极广,满门抄斩是板上钉钉。
左右是个死,何必再跪着?
有人咬牙,有人抹泪,有人默默攥紧了扫帚柄、夯土锤、断腿的矮凳脚。
他们来了。
不是来伺候,是来讨债。
胡亥看见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抽搐的、指甲掐进掌心的、眼窝深陷却燃着火的……
他忽然想跑。
可刚爬起,就被两个壮仆死死按住肩膀。
拳头落下来。
起初他还惨叫:“来人!护驾!救本公子……”
没人应。
声音越来越哑,最后只剩闷哼。
牙齿磕飞三颗,左臂脱臼,右腿扭曲成怪状。
有人抄起砖头砸他后脑,有人抡起断腿的椅子劈头盖脸往下砸。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看不见,只听见耳边全是粗重的喘息、衣料撕裂声、骨头错位的轻响,还有自己喉咙里漏出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终于,他不再动了。
胡亥瘫在地上,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黑甲禁军这时才踏进门槛,铁甲相撞声冷硬:“住手!明日还要行刑……人若死了,怎么押赴闹市?”
末了那句,竟无半分责备之意。
胡亥张着嘴,气音嘶哑,连“冤”字都吐不全,眼一翻,昏死过去。
府门外人声嗡嗡。百姓听见里头惨叫,脸上绷着的筋都松了,有人咧嘴,有人点头,还有人踮脚朝门缝里望……可惜没见着真章。更可惜的是,动手的不是自己。
不过无妨,明日午时,咸阳闹市,一刀下去,血溅三尺,总能亲眼瞧个明白。
后宫那边,胡姬也没好到哪儿去。
章邯带人堵住宫门,太监捧诏而入,念完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青砖,像避秽物。
胡姬跪在殿中,诏书一字没漏。她听完,喉头一紧,再没声音。
这些天,她日日等北蛮回信。夜里梦见胡亥登基,自己坐上太后宝座,金缕衣,玉食羹,那些曾甩过她耳光的宫女太监,一个接一个跪在阶下,哭着求饶。她笑,命人拖出去,杖三十,剜舌,再灌哑药……
梦醒时天刚亮,她还摸着锦被发怔,舌尖尝到一丝甜味。
甜味还没散,诏书已落头顶。
她猛地抬头,想喊“假的”,可四下无人应她;又仰头大笑,笑声尖利,说“是我做的,与胡亥无关!”
隐秘卫站在柱后,眼皮都没抬。
章邯往前一步,甲叶轻响:“胡姬,证据已齐。你儿子胡亥,也已伏法。”
“你们母子一道上路,倒也不孤单。”
胡姬嘴唇抖了抖,忽然嘶喊:“胡亥是陛下亲生!除陛下外,谁敢定他生死?我要见陛下!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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