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眉头微蹙,心底却是一沉。
这时候打东吴?简直是荒谬至极。
合肥没打下来是常事,借荆州也是既定事实,如今人家惨败,正如丧家之犬,若是趁火 ** ,不仅显得我蜀汉刻薄寡恩,更会在天下士子心中落下个背信弃义的口实。
道义上,这是大忌。
当然,糜芳恨透孙权,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这份恨意关羽并非不懂。
毕竟这一仗,亏掉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尤其是关麟那小子赚得盆满钵满时,糜家出的资不少。
商人重利,见利不见义,想揍人泄愤,倒也合乎情理。
只是……时机不对。
“麋太守,快快请起!”
关羽竟做出了一个令在场众将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放下手中羽扇,亲自上前,双手搀扶起那个曾经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元老派成员。
这一幕太违和了。
回想昔日,糜芳自诩皇亲国戚,关羽则傲视群雄,两人向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见面便是冷嘲热讽。
何曾有过这般兄友弟恭、嘘寒问暖的温情时刻?
糜芳被关羽搀起时,还带着哭腔:“关将军……”
关羽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精明的算计。
他是明白人的。
糜芳爱财,这点谁都清楚。
更何况,这笔钱里,有他关麟的一份血汗。
作为最大的受益者父亲,看着自家小舅子因为儿子赚钱而心疼落泪,这种同情心来得自然又真诚。
*‘以后对糜芳得客气点,’* 关羽在心中默默盘算,*‘儿子花的是糜家的钱,这仇怨不能结,还得哄着。
’*
*‘可怜的麋家啊,真是遭了殃。
’*
念头转得飞快,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柔和了几分。
越是这么想,关羽眼中的关切便越是真挚,语气也愈发诚恳:
“子方何必如此见外?你我虽立场不同,但都是为了主公大业,何必分得那般清?”
烛火摇曳,将关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垂眸看着案几上那摊开的账册,语气平缓得近乎温柔,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子方,回想起来,你我相交已逾二十载。
自徐州三让之初,便同袍共事,风雨同舟。
既然视作心腹,何必拘泥于礼数?唤我云长即可。”
“云……云长?”
糜芳喉头滚动,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却并非喜悦,而是如坠冰窟的沉痛。
六万七千斛!
这个数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他的脊梁上。
那是整整六万七千斛粮食啊!若真将其倾倒在关府庭院,足以将整座宅邸淹没。
此刻回想起来,那种窒息感仍让他浑身战栗。
“云长!”
糜芳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决堤,“家弟糜阳曾劝我认命,说愿赌服输,我不该再来烦扰将军。
可我心难平啊!我不甘心!求将军可怜可怜我这个落魄之人……让我做先锋,去讨伐东吴!若我不能亲手撕碎那碧眼儿,饮其血,食其肉,我便死不瞑目!”
话语至此,哽咽声彻底堵住了喉咙。
这位曾经富甲一方的糜氏家主,此刻已泪流满面,眼眶红肿,泪珠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而落,根本止不住。
关羽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这份怜悯,反而坚定了他心中某个念头——日后,必须对糜芳好生照拂,绝不能让他再受此 ** 。
“子方,”
关羽轻叹一声,眉头微蹙,“非是我云长不愿为你雪恨,实乃时机未到。
兄长仁义为本,素来爱惜羽毛。
合肥一战,东吴虽败,但若此时背弃盟约,北伐中原未稳便先动刀兵,只会令天下人唾弃,正中曹贼下怀,岂不成了笑柄?”
见糜芳眼神依旧执拗,关羽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方才我与季常商议,正欲再度北伐,直取襄樊。
你若心中郁结难舒,不如随我北上,做我的先锋如何?你我兄弟并肩,共图大业。”
一旁的马良闻言,眼珠微微一转,连忙附和道:“子方兄,说起这合肥之败,那张文远确实是罪魁祸首。
打他也是应该的……”
“不对!”
糜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刺耳。
他早已钻进了那个死胡同。
人一旦陷入仇恨的漩涡,便会自动筛选目标,将所有罪责强行安在最显眼的那一个身上。
“不怪张辽!”
糜芳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咬牙切齿道,“江东十万大军,哪怕栓条狗去指挥,也早就破了合肥城!偏偏是孙权那个碧眼儿在指挥!就是他!一定是他!连狗都比他强!比他强!!”
他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风声,眼中的红光仿佛要喷出火来。
关羽与马良对视一眼,心中毫无波澜,只有深深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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