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察觉异样,频频侧目相询,得到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终于,老臣脚步一顿,猛地回首。
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与痛惜,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坠入深渊的孩子。
“恪儿,你这是何意?”
诸葛恪死死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趁四下无人,用仅容二人听闻的气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带着血腥味的字:
“这等毫无担当之主……父亲您跟着他,究竟图什么?值得吗?”
话音未落,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迅速捂住他的嘴。
诸葛瑾眼底满是惊恐,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死,别拉着诸葛家一起陪葬!
……
殿内烛火摇曳,将孙权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廷议散尽,群臣退去,偌大的大殿只剩君臣二人。
孙权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阴鸷。
“子敬。”
他声音低沉,像是一潭死水,“朕心里有根刺,拔不出来。
你替朕看看,这合肥一役,到底是诸葛瑾父子在算计朕,还是他们真的忠贞不二?”
鲁肃躬身行礼,神色凝重:“主公所虑者,可是子瑜之父与子,亦或是如今江东人心浮动之势?”
孙权冷哼一声:“都要你说。”
鲁肃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今日朝堂之上,主公牵驴羞辱子瑜,此举虽快人心,却也失了 ** 体面。
若非诸葛恪当场解围,子瑜今日所受之辱,足以让任何名士寒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坊间流言蜚语,皆称这是诸葛兄弟设下的连环局。
虽然臣深信子瑜绝非背主求荣之辈,但‘奇耻大辱’四字,足矣蚀骨。
若他心生怨怼,转而向曹魏递投名状……”
“荒谬!”
孙权猛地打断,双手撑在御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子瑜跟随孤多年,那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孔明欲归刘备,子瑜对朕说:‘弟既已择主,义无二心;弟不留亮,亦如亮之不留弟。
’这句话,别人或许不信,但孤信!因为子瑜这个人,非道不行,非义不言。
这世上,再无人能像他这样,与孤神交已久,无需多言便能心意相通。”
孙权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沙哑:“张辽逍遥津一战,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整个江东,也只有孤愿意替张辽背下‘无能’的骂名,替他挡下那些滔天的舆论。
这份恩情,难道还换不来子瑜的一颗忠心?”
“砰!”
一声闷响,孙权一拳砸在御案一角。
那里早已缺了一块木屑,正如他此刻破碎的尊严。
鲁肃望着这位暴怒却又脆弱的君主,心中长叹。
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诸葛子瑜,谏而不犯,正而不毅,真乃当世名士之风。
只是……”
话锋一转,那个“只是”
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尚未落下,已让人胆寒。
残阳如血,将江面染得一片猩红。
流水潺潺中,父子二人相对而坐。
诸葛瑾早已褪去了那身象征权位的官袍,换上了一袭粗布短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显得松弛而随性。
然而坐在他身旁的少年诸葛恪,神情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冷淡,目光虽落在浮标之上,魂儿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知道为父为何带你来此垂钓吗?”
诸葛瑾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和。
诸葛恪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古人云姜尚八十岁渭水钓鱼,父亲定是借机教导孩儿追慕先贤之志。”
“呵……”
诸葛瑾轻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很快便凝固在脸上,化作一声难以察觉的苦笑。
察觉到父亲神色异样,诸葛恪终于转过头,眉头微蹙:“父亲怎么了?”
诸葛瑾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叹道:“姜太公垂钓,钓的是周文王的大义与机缘。
可刚才,吾儿亲手把为父的那位‘周文王’给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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