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诸葛恪当即反驳,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那种遇事推诿、毫无担当的主君,留着有何用?若真遇到危机,只会拿臣子当挡箭牌,姜子牙若是跟着他,恐怕早就兵败如山倒六次了!还要忍受六次羞辱吗?”
“你啊……”
诸葛瑾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周文王若是一怒之下拿姜子牙撒气,那姜子牙的儿子岂能服气?说不定也要回去跟老子撒撒气。”
在这父子之间,从未有过什么尊卑忌讳。
无论是朝堂风云,还是市井俚语,他们都能聊得酣畅淋漓。
诸葛恪撇了撇嘴,满脸的不甘:“孩儿只是替父亲不值!二叔在刘皇叔麾下,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待会儿回去,我便将那所谓的‘驴’宰了,今晚咱们吃顿驴肉火锅,也好散散心!”
提到那头驴,诸葛瑾眼神黯淡下来,苦笑道:“那驴可是吴侯亲自赐名‘诸葛瑾’的,如今成了他的心头刺,岂是你说杀就能杀的?”
“杀了吃了,江东的‘诸葛瑾’也就死了。”
诸葛恪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低沉却坚定,“到时候,活下来的父亲与我一道投奔刘皇叔,让孙权那个小人在身后后悔去吧!”
少年人锋芒毕露,才华横溢却也自负倔强。
这份傲骨,是他身为诸葛家的脊梁,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软肋。
他能忍到现在,不发作、不撕破脸,已经是给了父亲最大的体面,也给了孙权最后的克制。
诸葛瑾的目光穿透了摇曳的烛火,落在儿子略显稚嫩却透着倔强的脸庞上。
那神情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长者,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深沉。
“阿恪,你自幼便自负才高,旁人夸你神童,你只淡淡回一句‘诸葛家学渊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但你真正懂得,何为‘渊源’二字背后的重量吗?”
诸葛恪心头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父亲今日这番话,绝非寻常家训,而是一场关于家族命运的剖白。
诸葛瑾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在看一段沉重的历史。
“我诸葛一族,根植徐州琅琊。
先祖诸葛丰,天资卓绝,少年成名,位列司隶校尉、光禄大夫。
然而,刚极易折。
他痛恨朝堂之上的污浊与谄媚,直言敢谏,最终触怒权贵,由高位贬为庶人,身败名裂。”
提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悲凉。
“此后两代,命运并未好转。
祖父诸葛珪虽任泰山郡丞,却因同样的刚直不阿,惨遭杀害。
那时,为父不过十三岁幼童,二叔孔明年仅八岁,叔父诸葛玄尚且年幼……”
诸葛恪屏住呼吸,脑海中那些枯燥的家谱此刻变得鲜活而残酷。
“至于三叔诸葛玄,”
诸葛瑾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他投奔袁术,虽一度做到豫章太守,却因识人不明,在袁术称帝梦碎后,被朝廷弃如敝履,彻底失去了政治立足点。
从此,我诸葛氏一蹶不振,从名门望族跌落尘埃。”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声滴答作响。
诸葛恪眉头紧锁,心中那股困惑愈发浓重:“父亲,您反复提及先祖的悲剧,究竟想说明什么?是因为我们太过正直,不懂变通?”
“错!”
诸葛瑾猛地打断,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如果仅仅是性格使然,为何历代皆如此?真正的根源在于——没有靠山!或者说,选错了靠山!”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
诸葛瑾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正是因为缺乏稳固的政治依托,且屡次站错队,导致我诸葛氏在乱世洪流中始终无法跻身顶级世家行列。
若无根基,谈何延绵千古?甚至在这动荡之年,想要保全性命都成奢望。”
他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急促而有力。
“当年叔父玄在临终前,曾留下遗言。
他看透了这乱世的本质:若要家族存续,必须依附强权。
但天下三分之势初现,谁能笑到最后?无人知晓。”
“与其孤注一掷,不如分散布局。
二叔去荆州依附刘皇叔,三叔在北地观望曹操,而我选择留在江东,效忠孙策、孙权。
这就是‘分而投之’的策略。
只要诸葛血脉中的一支,能押对宝,凭借我们的才华与智慧,必能建功立业,重振门楣!”
诸葛恪瞳孔骤缩,脑海中原本模糊的认知瞬间清晰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多年来在东吴隐忍不发、步步为营的真正用意。
原来,这并非简单的仕途选择,而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家族豪赌。
“所以,”
诸葛恪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二叔、三叔和诞叔遍布各方诸侯,父亲您坐镇东吴……这是在用整个家族的分支,去试探这个时代的终极答案。”
“远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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