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露宿。余烈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三面矮灌木,朝南开口。大黄趴在铃儿脚边,竖瞳在火光里一开一阖。
韩沐相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着。右臂搁在膝盖上,墨色安静。余烈和铃儿睡了。火堆烧到只剩红炭,偶尔爆一声轻响。
他睁开眼。神识确认两人一狗都在沉睡。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臂。阵灵在骨腔深处翻了个身。
他把幻阵的纹路从阵灵里抽出来。很细的一丝,从光种里剥离,沿右臂的纹路走到指尖。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光弧闪了一下,透明的,余烈和铃儿看不见。
然后周秀宁站在他面前。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盘得紧紧的。
这么晚了还不睡。
韩沐相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不着。
你这孩子。周秀宁在火堆对面蹲下来。她伸手拨了一下炭火,手指穿过炭火但炭火没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收回来。还没习惯。碰不到东西。
韩沐相没说话。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粗糙,洗碗劈柴梳头的手。现在碰不到炭火。
你变了很多。周秀宁看着他。
韩沐相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墨色从腕骨铺到指尖。他翻过手背,又翻回来。
周秀宁看着他的手。看了一阵。
疼不疼。
不疼。
周秀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认识。她在说:不疼才怪。但她没说。她从来不多问。捡他回来那天没问,给他换药没问,看着他离开没问。她只是看着,然后把粥盛得满一些。
虎哥和小宝呢?
睡着呢。周秀宁回头看了一眼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回头的样子和以前一样,像虎哥和小宝真的躺在身后的土炕上。你虎哥打呼噜能把屋顶掀了。我有时候想,听不见他的呼噜还不习惯了。
韩沐相的喉咙动了一下。
小宝长高了吗?
高了。昨天刚给她缝了新鞋。青蛙鞋,一只歪一只正,针脚还是不整齐。周秀宁笑了一下。缝了二十年了还是缝不好。你说我这手艺。
韩沐相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缝得挺好的。小宝穿着不硌脚就行。
周秀宁把手放在膝盖上。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了韩沐相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
早点睡。不早了。
周大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周秀宁等了他两息,笑了笑。
明天还有。
然后她散成了光屑。从围裙开始碎,然后是手,然后是肩。光屑飘在火堆上方,被热气往上一托,散进夜空的星星里。
韩沐相靠着树坐着。右手食指还保持着画弧线的姿势。他把手指收回掌心,握拳。
火堆彻底灭了。一缕青烟从炭灰上升起来。
他闭上眼。右臂里的阵灵安静地沉在光种里。幻阵的纹路收回去,和千层回路重新并排。收得很慢,像不舍得。
第二天早上铃儿先醒。她从包袱里摸出干粮分了三份。干饼掰开的声响把余烈弄醒了。大黄蹲在铃儿脚边,竖瞳扫了一圈,尾巴在土坎上扫了一下。
韩大哥。铃儿把最大那块饼递过来。
韩沐相接了。咬了一口。嚼了。
昨晚没睡好?铃儿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眼角停了一下。
做了个梦。
铃儿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她掰了一小块饼喂给大黄。大黄嚼了两下咽了,尾巴又扫了一下。
余烈吃着饼。目光从韩沐相脸上移到昨晚烧尽的火堆上。火堆旁有一小片草叶子。叶子尖是弯的。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又弹回来了。没有人踩过那片叶子。他睡前在火堆外围撒了一圈干树枝,树枝一根没动。
他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断剑背回背上。
走吧。
三人沿路往北走。大黄跑在前面,竖瞳扫着路两边的树林。铃儿跟在后面,步伐和昨天一样轻快。余烈走在中间,右手搭在剑柄上。
韩沐相走在最后。
右手的食指还在微微跳动。幻阵的纹路收回去之后在骨腔里留了一丝残余。阵灵在反复舔那一丝残余,像狗舔一块啃过的骨头。
他没有再把幻阵抽出来。但他知道今天还会。晚上,独处的时候。明天也会。
中午在一条溪边歇脚。铃儿蹲在溪边洗脸,刘海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用手捧水给大黄喝。大黄低头舔水,舌头卷着水往嘴里送。
余烈在一块大石头上摊开地图。地图是旧驿道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只标了方圆两百里的镇子和路。他的手指从落雁渡往东划,划到炎州边界,停下。
出了炎州就是中州地界。他抬头看韩沐相。往东有一条官道。过了落雁渡往北偏,走大概四百里进中州。炎宗在落雁渡有分堂。
韩沐相没看地图。他知道落雁渡有炎宗分堂。纪焚的追杀令上还画了他的画像。筑基巅峰散修阵法师,携带赤松门余孽两名。
不走落雁渡。绕。
铃儿从溪边抬起头。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往北有条山路,旧驿道废了的那段。岔口往北偏。旁边是干河床,过了干河床有条山民走的小路。炎宗不查那条。我和哥以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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