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没有散。
韩沐相从屋里出来。三个孩子在松树底下缩着,夜里露水重,他们的衣裳边角都湿了。青禾的胳膊还搭在小安身上,小砚半靠着树干,人醒着,眼睛熬得红。听见脚步声,他一下子坐直了。
石生从伙房出来,手里拎着个瓦罐,罐口冒着热气。他看看孩子,又望了望韩沐相,把瓦罐往孩子那边送了半步,又停住了。
门主。他小声喊。
韩沐相走到石牌前。雾从山道那边漫过来,凉丝丝的。
送他们回村子。他说。
石生张了张嘴。小砚站起来了,把迷迷糊糊的小安扶起来。小安睁不开眼,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青禾也醒了,一声不响地背起药篓。
我们自己走。小砚说。他说得很轻,说完就弯腰去扶小安,不敢再看韩沐相。
路远。韩沐相说,石生送你们。
青禾把下巴一抬,想说什么,看了看韩沐相,又把话咽了。她最后只拍了拍小安的脸。
醒醒,走了。
石生把瓦罐放下,追上去。他走得急,到山道拐弯处才追上三个孩子。小砚牵着小安,走得慢。青禾背着药篓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雾把山门吞掉了。
沈悦站在石牌边上看他们走远,回头小声问韩沐相:真送啊?
他转身进山门,走了几步,说:路黑。你去送送。
天都亮了。沈悦说。
那也送送。
沈悦追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冲伙房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没拿那罐热水。她跑下山道,追上了石生。
我送到半山腰。她说。
石生点头。三个孩子不说话,闷着头走。
太阳爬到岭头的时候,路两边的雾薄了。草叶上的露水把四个人的裤脚都打湿了。青禾一边走一边薅路边的草,薅一把,抖抖根上的泥,扔进药篓。旧的蔫草掏出来,扔在路边。
你薅草干什么?沈悦问。
家里以前采药。青禾说,这草,羊爱吃。
你家养羊?
青禾不说话了。沈悦看她一眼,也没再问。
走到半山腰,沈悦站住了。
就送到这。她说。她看一眼三个孩子,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青禾的药篓里。青禾要掏出来看,沈悦按住她的手。
下山再看。
什么东西?青禾问。
吃的。沈悦说,路上垫垫。别饿着肚子走。
青禾把手从药篓里抽出来,脸别到一边:你们山门的人,都爱塞吃的。
沈悦笑了:就这规矩。爱吃不吃。
她站在半山腰,看着四个影子顺着山道往下走。雾在山腰以下积着,白茫茫一片。走到拐弯处,青禾回头看了一眼。沈悦朝她挥挥手。
青禾没挥手,把头转回去了。
快到晌午,一行人在溪边歇脚。
石生带路,走到溪涧边。三个孩子蹲在溪边喝水,用手捧着。小安够不着水面,小砚帮她捧了满满一捧,水从指缝里漏,她凑上去喝。
石生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在上游蹲下来,也喝了几口。
你喝你的,看我们干什么。青禾说。
看你们喝水。石生说,我以前渴狠了,也这么喝。
你以前也要饭?青禾问。
差不多。石生说,跟人堆里混。有口吃的就活。
青禾不说话了。她把药篓解下来,掏出沈悦给的油纸包。打开,是两块饼,还是温的。
她看了半天,掰下一小块,塞给小安。小安嚼着,眼睛弯起来。又掰一块,塞给小砚。最后自己咬了一小口,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药篓。
晚上吃。她说。
石生别过脸去,看溪水里的石头。
下午,他们到了村子。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草顶,几条窄巷。鸡在巷子里走。村口的石碾子边蹲着条黄狗,看见他们,抬了抬头,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三个孩子在村口站住了。
到了。石生说,我送你们进村。
小安往小砚身后躲了躲。小砚看着村子的方向,不动。青禾把药篓往地上一墩。
我们没有家。她说。声音发干。
石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当过没有家的人。
巷子里有人探出半张脸,看见他们,又把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巷子里传得老远。
血傀门里出来的。门后有人小声说。
嘘。别让听见。
一个挑水的汉子从巷口出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绕到巷子另一头走了。一个抱孩子的媳妇迎面过来,远远看见,把孩子的脸往怀里一按,快步进了旁边的门。
小安往小砚身后又缩了缩,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小砚反手攥住她的手。青禾没看任何人,下巴抬着,抬得很僵。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一个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娃,回来干啥。这村里,没你们待的地儿了。
一个妇人从巷子那头急急地走过来。四十多岁,围着条旧围裙,围裙上沾着面。她看见三个孩子,脚步先快后慢,最后停在三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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