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锅滚烫的药膏洒了之后，小兰的手背足足包了五天的纱布。
这五天里，医馆外的青砖巷道彻底变了样。
李秀梅凭借前期救治宋老首长积累的神医名气，加上老首长亲自派人送来的那块“妙手回春”牌匾镇宅，医馆的名声犹如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京城。
清晨的冷风卷着浓烈的煎药苦香，在胡同里横冲直撞。
天刚蒙蒙亮，医馆大门外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求医的病患排成了长龙，队伍从四合院门口一直拐到了胡同口的供销社墙根底下。
“别挤啊！我半夜三点揣着两个干馒头就来排队了！”一个穿着破旧灰棉袄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哎哟，别推我老伴！这腿还疼着呢！”旁边一个大娘护着轮椅上的老头，急得直跺脚。
场面一度面临失控，后头的人拼命往前挤，前头的人死死扒着门框，嘈杂的吵闹声几乎要把四合院的屋顶掀翻。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小兰从门槛里跨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劳动布外套，内搭一件米色粗线毛衣，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利落地盘在脑后。她左手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右手却举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大喇叭。
“各位大爷大娘！叔伯婶子！都听俺一嗓子！”
小兰深吸一口气，那嘹亮的嗓音透过铁皮喇叭，硬生生盖过了满院子的喧闹。
人群安静了一瞬，纷纷转头看向这个身量单薄的丫头。
小兰立刻放下喇叭，从兜里掏出一叠削得整整齐齐的竹签。
她脸上挂着极其圆滑亲切的笑，快步走到那个护着老伴的大娘跟前，把带有红漆编号的竹签塞进大娘手里。
“大娘，您老伴这腿受不得寒。您拿着这签子，坐台阶避风处歇着。看病讲究个先来后到，李大夫长了三头六臂也得一个个把脉。号牌在您手里，跑不了您的！”
说完，她又转身走向那个带头挤人的汉子。
她故意把缠着纱布的左手往前晃了晃，语气透着股无奈的苦涩：“大哥，您瞧俺这手，前几天给病人熬药刚烫脱了一层皮。大家伙儿都是来看病的，互相体谅体谅。您要是再带头挤，把这门框挤坏了，李大夫今天光修门就得耽误半天，大伙儿谁也看不上病！”
那汉子看着小兰手上渗着黄药水的纱布，再听这软硬兼施的话，脸上一热，讪讪地退后了两步：“行行行，大妹子，俺不挤了，你发号吧。”
小兰展现出极强的危机处理能力。她动作麻利地穿梭在人群中，遇到脾气急的就说软话安抚，遇到不讲理的就搬出老首长那块牌匾压人。
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焦躁的人群被她梳理得井然有序，一个极其高效的叫号机制迅速建立起来。
她站在台阶上，迎着晨光，俨然成了全场最亮眼的后勤主力。
医馆内，李秀梅正坐在诊桌后，穿着月白色对襟罩衫，外罩一件平整的白大褂。她手指搭在病人的寸关尺上，听着外头小兰有条不紊的调度声，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就在医馆生意如火如荼、阿楠在药柜前忙得脚不沾地之时。
胡同口突然传来几声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排队的病患纷纷回头。只见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高级皇冠轿车，碾着地上的煤渣，以一种极其傲慢的姿态缓缓驶入巷子，逼得排队的人群不得不贴墙站立。
车门推开。
白景明迈出长腿。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显派头的米色双排扣风衣，内搭深灰色马甲和雪白的衬衫，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英伦格纹围巾。胸前的口袋里，依旧别着那支质感冷硬的定制钢笔。
他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眉头立刻皱起，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单手戴着皮手套，极其嫌弃地避开路人可能蹭到的衣角，另一只手夹着一本极其厚重、黑皮烫金的目录。
白景明大步跨进医馆，视线扫过屋子一圈，最终定格在诊桌后的李秀梅身上。
“李大夫这医馆的门槛，比中心医院的还要高。”白景明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抓一副柴胡桂枝汤，三碗水煎成一碗。”
李秀梅将写好的方子递给阿楠，这才抬起头语气平淡：“白院长大驾光临，总不会是来挂号看诊的。你这脸色瞧着有些气血两虚，要不要我顺手给你开副补药？”
白景明：“这是质疑我不行？”
他眼眸瞬间阴沉下来，盯着李秀梅直直走到诊桌前，将那本厚重的英文目录“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
沉闷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笔筒晃了晃。
“白院长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工商局来查封我的铺子。”李秀梅拿起干毛巾擦了擦手，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白景明没接她这茬。他径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胸前的钢笔，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李大夫，明人不说暗话。宋老首长确实给了你特批采购权。但你一个守在中医胡同里的赤脚大夫，没有外汇额度，没有海关清关的门路，那张批文就是一张废纸。”
李秀梅神色未变，目光落在那本厚重的目录上。
这是一本记录着海外最新医疗科技参数的全英文器械目录。纸张极其厚实，泛着高级的油墨香。
白景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锋利如刀：“我手里有一批顶尖的西医设备停在公海，目前进不了京。你需要设备治人，我需要你的官方批文当通行证。我们结盟，各取所需。只要你点头，这本目录上的东西，随你挑。甚至，我可以让你进我投资的医院做首席外科大夫。”
白景明接着伸出白的不正常的手指点了点目录，甩出重磅诱饵：“还有，这里面想必有你上次提到、感兴趣的好东西。”
白景明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轻蔑。
这可是全英文的内部资料，他笃定了李秀梅一个成天窝在胡同里看诊的土大夫，连洋文的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更别提看懂这些复杂的专业参数了。
他拿这本“天书”出来，就是想煞煞她的威风，让她知道是他白景明先看上了她，才让她李秀梅能够上跟他这样强悍无比的人合作。
并且，白景明试图用这本目录深化结盟，将其牢牢绑在自己的资本战车上。
这种拿捏住对方痛点的手段，极其高明。
李秀梅没接茬。她伸手翻开那本目录，纸张滑腻的触感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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