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李秀梅只觉一阵疾风刮过鼻尖。
“姐!躲开!”
小兰原本在两步开外,此刻却像不知痛痒的木偶,合身扑了过来。她两只细瘦的手臂交叠,死死挡在李秀梅脸前。
“嗞——”
滚烫的褐色药汁整锅倾覆,大半都淋在了小兰的手背和前臂上。厚重的紫铜锅砸在生铁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药汁四溅,在青砖地上冒出刺鼻的白烟。
小兰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她那张清秀的脸瞬间惨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甚至能听到咯吱作响的声音。可从头到尾,她硬是没发出半声尖叫,只有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的麻花辫吧嗒吧嗒往下砸。
“小兰!”
李秀梅瞳孔骤缩,右手下意识地扶住小兰的肩膀。一股浓烈的、带着苦涩参味的药气扑面而来。
“阿楠!快去打桶凉井水!快!”
李秀梅的声音冷静得发狠,她一把拽住小兰没受伤的胳膊,半拖半抱地往堂屋里带。
阿楠正从厨房出来,瞧见这一幕,惊得手里盛三七粉的瓷碗险些脱手。
她二话没说,掀开井盖,铁桶撞在井壁上发出哐当声,搅起一阵冷冽的水气。
堂屋里,李秀梅动作极快。她从药柜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把锋利的医用剪刀,又反手扯下一卷干净纱布。
“忍着点,衣服得剪开。”李秀梅盯着小兰那条被药汁浸透的碎花袖子,声音紧绷。
小兰坐在长条凳上,身子微微发抖,眼神却透着股令人心惊的麻木。她嗓音嘶哑,带了点粗砺的方言腔:“姐……药,药膏白瞎了……那是给老首长用的……”
“闭嘴!这时候还管什么药!”
李秀梅手里的剪刀顺着袖口一绞到底。
随着湿透的布料被剥离,李秀梅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由于常年待在医馆,小兰总是穿得严严实实,袖口扎得极紧。此刻袖子褪去,露出的不仅是那被烫得红肿、正迅速鼓起透明水泡的手背,还有一截细得惊人的手臂。
那手臂简直不像是十八九岁姑娘该有的,皮包着骨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见阳光的病态惨白。更让李秀梅心头一震的,是小兰上臂处那松弛且无力的肌肉线条。
那是长期卧床、缺乏活动的典型迹象。
“井水来了!”阿楠拎着水桶冲进来,水花溅了一地。
李秀梅顾不得细看,立刻将小兰的手臂浸入冰凉的井水中。
“呲——”
冷热交替的瞬间,小兰额头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她还是没喊疼,只是把头压得低低的,凌乱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神情。
“阿楠,去后院药房,把那罐深褐色的‘京万红’拿来,再拿瓶酒精和银针。”李秀梅头也不抬地吩咐,手心里托着小兰那只被烫得惨不忍睹的手,心里一阵阵抽疼。
这丫头,是真不要命了。
阿楠转身跑得飞快,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水桶里偶尔泛起的水声。
李秀梅用镊子小心地清理着残余的药渣,视线再次掠过小兰单薄的肩膀。这身子骨,底子差到了极点,像是一棵根部早就烂掉、全靠一口气吊着的枯草。
“曾经受过大罪?”李秀梅一边用酒精棉球给水泡周围消毒,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小兰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李秀梅,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透着灵动劲儿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口枯井,暗沉沉的没个亮光。
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
“姐,你瞧出来了。”小兰苦笑一声,语调变得缓慢,夹杂着浓浓的乡音。
“俺那时候,生了场大病。家里穷,一粒药片都买不起。俺爹娘死得早,哥……我哥也顾不上。俺就那样躺在东屋那张阴暗潮湿的破木床上,等死。”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穿过李秀梅,像是飘回了那个透不进光的土房子。
“俺那时候天天看着屋顶,就想着,哪天闭上眼,这辈子就算熬到头了。”
李秀梅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静静地听着。
小兰说着,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围裙的布料。
“俺以为俺死定了。后来……后来遇到了贵人,才给俺治了病,让俺能下地走路。”
“所以姐,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你对俺好,俺替你挡一锅药,值当。”
李秀梅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颤。
她本就是学医的,最听不得这种“等死”的经历。那种在绝望中一点点烂掉的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别胡说,什么命不命的。”李秀梅压下心头的酸涩,对准那几个硕大的水泡,手法极其精准地挑破,引流,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兰似乎怕李秀梅嫌弃她,见李秀梅沉默,急忙想抽回手。
“姐,俺不碍事的!俺虽然底子差,但俺能干活!俺手脚麻利,俺不吃白饭!”
她神色慌乱,顾不得手背上传来的钻心剧痛,撑着条凳就要起身:“那锅药虽然洒了,底子还在,俺现在就去后院把火重新升起来,还能抢救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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