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捧着那份重新拟定的中文附加协议，手直哆嗦。那是见到巨大利益后极度兴奋的颤抖。
“秀梅，你这一手太绝了！”老杜激动得满脸通红，指头重重戳在纸面上。
“这等于拿官方的铁链子，死死锁住了他的资金盘！他不答应，这5万美金就扣在局里的公账上吃利息。他答应，就得乖乖受咱们监管，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不仅避开了所有违规雷区，还实打实地成了他老杜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政绩。
“盖章吧。”李秀梅将红头文件递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老杜抓起鲜红的公章，双手发力，重重砸在协议落款处。
中午，一家家常小炒饭店的二楼包厢门被推开。
白景明走进来。他一身深灰色暗纹西装，外罩一件质地极佳的黑色羊绒大衣。他嫌弃地扫了一眼桌面上的菜肴，没脱大衣，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他将两份全英文夹杂中文翻译的合同拍在桌上。
“李大夫，时间宝贵。签了字，公海上的船马上起锚。”白景明十指交叉，目光居高临下地压过来。
李秀梅没理他。她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缸，茶盖刮过杯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右手直接拿起红蓝铅笔，翻开合同第二页。
“白院长，这饭店的杯子虽粗，但装的水解渴。你这合同看着漂亮，里面藏的针可不少。”李秀梅笔尖重重戳在附属条款上。
“耗材独家代理？这就免了。”
白景明脸色骤冷，身体前倾刚要开口抢白。
“白院长先别急着发火。”李秀梅直接打断他，红蓝铅笔在纸面上划出刺啦的声响，利落将那条英文划掉。
“杜科长，给白院长念念咱们药材局联合军区采购的新规矩。”
老杜赶紧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展开：“根据上级指示，所有进口大型医疗器械，必须由国营单位进行三个月联合试用。试用期内，设备拆解与维护权，完全归中方技术组所有。”
“你敢改我的底线？”白景明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里的水溅出几滴。
“这叫遵守国情。”李秀梅头也不抬，笔尖移到付款方式那一栏。
她手指翻动纸页，语气平稳却步步紧逼：“另外，既然是联合担保，白院长前期准备用于清关的那笔5万美金预付资金，不能走你的私人账。得打进药材局和军区共管的专用监管账户。”
她抬眼，视线直直撞上白景明阴沉的脸。
“设备落地，测试合格，这笔钱自动转为第一批货款。要是设备有问题，或者后续零件你敢断供……”
李秀梅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笔钱，就当违约金，全部充公。”
白景明猛地站起。他脑子转得极快，瞬间明白了这个连环套。
他的资金链本来就紧，这5万美元预付资金是他借来的过桥钱。
一旦打进国营监管账户，就被彻底锁死。
他不运设备，钱拿不出来。
运了设备，后续的暴利耗材权又被药材局的“试用期”条款剥夺。
这番操作完美避开了所有投机倒把的违规雷区，反而利用合同漏洞，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是极其漂亮的防守反击。
“李秀梅，你够狠。”白景明抓起桌上的手套，转身摔门离去。
一小时后。长租豪华套房办公室内。
现磨黑咖啡的苦涩气味混合着浓烈的雪茄味。
白景明坐在真皮沙发上，盯着桌上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合同复印件。
他手指猛地用力，硬生生在桌上折断了手里那支定制钢笔头。
黑色墨水溅在虎口处，晕开刺目的痕迹。
他精心布置的耗材垄断陷阱，不仅被对方极其专业地精准剥离，甚至反过来利用体制内的合规漏洞，反将一军，直接掐断了他目前最紧缺的资金链！
“好一个合规审查。”白景明猛地将钢笔拍在桌面上。
剧烈的震动带倒了旁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顺着红木桌面滴答滴答砸在地毯上，留下一片污渍。
助理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大气都不敢喘。
白景明没有继续发火。他抽出手帕用力擦拭虎口处的墨汁，阴沉的盯着那枚鲜红的公章。
李秀梅一个守在胡同里的中医，就算懂点洋文，也绝对不可能对内部的资金冻结流程熟悉到这种地步。
这种步步为营、诱敌深入，最后关门打狗的防守反击，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博弈，而是极其冷酷的绞杀战术！
滴水不漏、断人粮道的战术风格，粗暴，一招毙命。
白景明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轮椅上穿着宽大将校呢大衣的男人。
眼神冷硬阴狠如狼，哪怕坐在轮椅上，身上的压迫感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
他随手扔了手帕，手指抹了一把溅在手背上的咖啡渍，放进嘴里尝了尝苦味。
“秦家大少……”白景明声音低沉，咬着这几个字。
他脑海里第一时间锁定了李秀梅背后的那个男人，那个传闻中在执行任务废了双腿，却依然让京城大院闻风丧胆的前特种作战指挥官。
秦烈。
白景明扯过桌上的文件，大步迈出豪华套房。
半小时后，城郊外一处隐秘的地下西医实验室。
空气里充斥着高浓度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白景明换上了一件剪裁极其贴合的冷白色实验服，内搭深蓝色细条纹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无影灯下，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锋利的医用解剖刀。
刀刃划开不锈钢托盘里的一块动物肌肉组织。切口平滑，没有一丝多余的拉扯。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无影灯的冷光，直直落在对面白墙上。墙上用图钉钉着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馆的药柜前，正低头给病人施针。
是李秀梅。
照片里的她神色清冷，脊背挺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韧劲。
白景明手腕翻转，解剖刀“笃”的一声扎进托盘底部的软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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