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周大福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那人穿着件样式考究的黑色呢子大衣,身板挺得像根电线杆,眉宇间夹着极深的川字纹,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高气。
竟然是徐年!
那个刚从海外归国,掌握着全球最顶尖外科手术技术的医学泰斗!
绝对的外科圣手!
周大福脑子里瞬间闪过自己前阵子,提着特供茅台和中华烟,三次去徐家小洋楼拜访,却连大门都没能进去的憋屈画面。
他使尽了浑身解数,抛出科室主任、分房、高薪的诱饵,这徐年就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活不肯去他中心医院入职。
听说后来其他几家大医院去请,徐年干脆直接闭门谢客了。
这尊大佛,怎么会出现在南城这个破胡同串子里?
周大福眼珠子一转,心眼子瞬间活泛起来。
估摸着徐年,就是闲逛路过凑个热闹。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偶遇机会!
要是能把这人忽悠进中心医院,那特需病房里住着的达官贵人,还不得排着队给他周大福送锦旗?
那些有钱人最惜命,只要能治好,送钱送人脉那是不要命地砸。
有了徐年这块活招牌,医院的收入得翻几番,他周大福往上爬的垫脚石,也就彻底稳了!
想到这儿,周大福赶紧搓了搓冻僵的脸,硬生生挤出那副标志性的和蔼笑容,连栽绒帽都顾不上扶正,便猫着腰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哎哟!徐老弟!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您!”
周大福隔着老远,就伸出两只胖手,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这大冷天的,风吹得刀子似的。走走走,老哥哥我在前面的东来顺,定了位置。”
“咱们去喝口热茶,涮两筷子羊肉,好好叙叙旧。关于您入职的事儿,条件咱们还可以再谈嘛……”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徐年连眼皮都没多抬,目光依旧死死盯在小丽切出的那盘白芍上。
待周大福凑近了,他才厌恶地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周大福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
“周院长。”
徐年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檐下结的冰棱子,一句话直戳肺管子。
“你我之间没什么旧可叙。有这请客钻营、拉帮结派的闲工夫,不如回去查查你们医院的药房烂账。”
“看看还有多少个,像刚才那个庸医一样,在吃老百姓人血馒头的蛀虫。”
周大福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一阵冷风灌进袖口,冻得他肥肉一哆嗦。
周围人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嘴角抽搐着,干笑了两声,像吞了只死苍蝇般憋屈。
可碍于徐年的身份,他发作不得,只能灰溜溜地缩回手,退到人群边缘,却又不甘心走,死死盯着徐年的背影。
徐年没再搭理那块油腻的狗皮膏药,他双手抄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径直走上台阶,跨进了南城医馆的大门。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在李秀梅身上刮骨般地扫过,随后又在屋里巡视了一圈。
“药材把关极严,切药的手法也算是得了真传。”
徐年转过身,正眼看向李秀梅。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严苛,不带丝毫人情世故的客套。
“你懂药理,知敬畏,有底线。这在中医里,算得上是个合格的掌柜。”
李秀梅微微颔首,刚想开口,却见徐年话锋一转。
“但是——”
徐年的皮鞋踏过粗糙的水泥地,目光直刺向那正在施工、灰尘飞扬的楼梯口。
随后又极其嫌弃地,扫过墙角那一堆切药的铡刀和旧药碾子。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川字纹拧得更深了。
指着那些简陋的中医旧家什,手指甚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听说,你要在这栋破红砖楼里,搞中西医结合?”
“甚至要大包大揽,做外科骨科的精细手术?!”
风吹得没装玻璃的窗框,哐当作响,带起一阵细碎的沙土。
徐年猛地转过身,逼视着李秀梅。
语气凌厉得,像一把正在切割皮肉的手术刀。
带着对医学真理,不容亵渎的狂热与执拗。
“简直是胡闹!外科手术不是儿戏!那是把病人的胸腔、骨肉剖开,在神经和血管上动真格!”
“你知不知道,海外最顶尖的外科骨科手术,最核心的依仗是什么?”
“是精密的尖端设备!没有这些铁疙瘩保驾护航,主刀大夫的手偏上哪怕一毫米,病人就会彻底残废,就会死在手术台上!”
他猛地指向门外,那喧闹的街道和飞扬的尘土,以及桌上那几包银针。
“就凭你这破砖烂瓦的环境?就凭你这几本中医方剂和几根银针?”
“你以为凭着点私人关系,从哪个国营老院,倒腾点淘汰下来的破铜烂铁,就能上台开精细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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