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然不觉疼,只把腰弯下去。
此时阿楠已经被小兰和李雨霞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干净的衣裳。
此时整个脸白白净净的,五官看的更是清晰。
沈万山抖着手,悬在阿楠苍白的脸颊上方,最终轻轻将阿楠的碎发别到耳后。
“十年了……”
沈万山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砂,声音哽咽得厉害。
“我大哥沈万军,为了找这闺女,这十年走遍了大江南北,至今下落不明。”
沈万山吸了吸鼻子,他伸出两根手指。
动作极轻地,撩开阿楠右耳后侧凌乱的头发。
白炽灯的光打在阿楠耳根处。
那里,赫然长着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沈万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兜不住,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片片水渍。
“是楠楠……真是我大哥的楠楠!”
沈万山双腿发软,双手死死抠住床沿的垫子,把棉布扯出深深的皱痕。
他埋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哭声在病房里回荡。
“终于找到了……可我大哥,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村里发寻人启事,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见这孩子一面啊!”
李秀梅靠在门边的白墙上。
她身上依然是那件手术服。
李秀梅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简单处理过伤口的手背上。
几人的话和沈万山的哭声,像一把把钝锯,在她心口来回拉扯。
阿楠活着,可这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躺在这张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病床上。
李秀梅闭上眼。
眼皮刚合上,防空洞里那股刺鼻的硝烟味、老朱面目狰狞扑过来的身影。
还有阿楠护着自己,不顾一切撞开老朱的画面,瞬间冲破黑暗,直直砸进她脑子里。
能成功避开老朱割向自己脖子的大动脉,已是极小的几率。
要不是阿楠那拼死一撞,就当时那情况下,她根本躲不掉。
她李秀梅现在,早就跟老朱一样,被土制炸药轰成了烂肉碎块。
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拼不出来。
李秀梅后槽牙咬得死紧,口腔里有血味蔓延开。
她猛地睁开眼,桃花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
愧疚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五脏六腑,勒得她喘不过气。
这条命,是阿楠给的。
从今往后,阿楠的事,就是她李秀梅的事!
病床边,沈万山还在抽噎,情绪几近失控。
那时候他和媳妇孩一直生不出孩子,阿楠的到来,就跟他生了个女儿一样。
后来阿楠的母亲叶书瑶突然生了怪病,一病不起,大哥又正是生意关键的时期。
他夫妻俩,干脆将阿楠带在身边养着。
阿楠从小对他的依赖和亲昵,甜糯的嗓音更是让他心都化了。
阿楠就是他沈万山心尖上的肉。
旁人见了都说,瞧着他们活脱脱一家三口,沈万山待这孩子,早就跟对待亲闺女没两样。
李秀梅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压下去。
她走到床头柜前,伸手拔掉搪瓷暖水瓶的木塞。
开水倒进搪瓷缸子里,升腾起一团白色的热气。
她端着缸子,走到沈万山身旁,把热水递了过去。
“沈老板。”
李秀梅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稳当。
她看着沈万山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人找着了是大喜事。但京城这地界,权贵圈子里那些长舌妇的嘴有多碎,您比我清楚。”
沈万山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搪瓷缸子,滚烫的温度透过铁皮传到掌心,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李秀梅转身,拿起床尾的干净毛巾,扔进脸盆里浸湿,拧干。
她动作利落,头也没抬:
“阿楠现在躺在这儿,不能说话。为了让她以后醒了能彻底安心,也为了堵住外面那些悠悠之口。”
“我提议,您配合去做正规的抽血核对一下血亲。这是如今最科学的法子。”
李秀梅把热毛巾递给沈万山:
“做个铁证。这样大家心里都踏实,绝了那些流言蜚语的后患,也免得到时候闹出什么乌龙,平白让阿楠受委屈。”
她以后醒了?
这几个字,让众人都是眼里一亮。
毕竟李秀梅这神医称号不是白喊的。
她已经将半条腿都进鬼门关的人,生生拉回来。
做出一件又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
沈万山攥着热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眼里燃起来希望。
他眼底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与果决,重重点头:
“李神医说得对!是我老沈糊涂了。”
“这事必须办得漂漂亮亮,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我沈家的千金全头全尾地回来了!”
李秀梅没接话。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病床,落在角落里的三个孩子身上。
虎子跪趴在床沿边,两只手死死抓着阿楠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平平和安安一左一右围着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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