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那蒜放下。手还没利索,非得来凑什么热闹。去靠椅上歪着去。”
李秀梅语气里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利落。
阿楠没抬头,手指攥着那颗剥了一半的蒜,固执地继续抠着皮。
这点活儿她能干。
在大山里被当牲口使唤了那么些年,又发生那么多事,差点都没醒过来。
现在能在这间暖和的屋子里,听着油锅响,闻着肉香,帮着干点碎活,她心里才觉得安稳。
要是什么都不让她干,她这心里头就发慌。
李秀梅看她那副闷声不吭的倔样子,没再多说,只顺手从刚出锅的搪瓷盆里,夹了个最焦脆的藕合,吹了吹热气。
拿了张油纸包着,直接塞进阿楠手里。
“吃。尝尝咸淡。”
阿楠捧着烫手的藕合,指尖被烫得发红,眼底却慢慢漾开鲜活的亮光。
院子里,猛地炸开一声脆响。
“啪!”
“哈哈哈哈!响不响!”
苗青岚这嗓门一出来,没寻常姑娘掐尖的娇气,也不沾男人们刻意压粗的浑厚。
平常说话,声线习惯性往下沉着,透着股还没变声的少年劲儿。
字音咬得干脆,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脆李子,透着冷冽。
偏偏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糙,听得人耳朵根子发酥。
平平双手,揣在崭新的军绿色小棉服兜里,站在廊柱旁边。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皱,看着苗青岚那副张狂样。
虽然没说话,但那双酷似秦烈的黑沉眸子里,却透着股审视:
漂亮姐姐,到底多少岁?
平平回忆,想到苗青岚喜欢和他们玩,连玩泥巴都一起,甚至毫无违和感,种种迹象表明:
“嗯......应该和虎子哥差不多,只是长得高!”
苗青岚脚尖点地,碾灭了碎雪地上的半根火柴梗。
身上暗红色的短打棉袄没系严,领口大敞着,半点不怕冷。
她抬起手背,随意蹭掉鼻尖上沾着的火药灰。
转身时,腰侧挂着的苗银坠子撞在一起,泠泠作响。
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扫在清瘦的脸颊边。
李雨霞正好看到这一幕,愣了愣。
这妹子,长得真是......也不知道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男人。
“青岚,别在风口站着,进屋吃个热乎的。”李雨霞在灶台前喊了一声。
苗青岚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跨上台阶。
走到灶屋门口,热气扑面。
她没往里挤,高挑的身子斜靠在门框上。
原本透着野性的眉眼,在扫过灶台前忙活的李雨霞和端着碗的阿楠时,肉眼可见地收了戾气。
李雨霞正端着刚出锅的半盆丸子转身,左脚微跛,身子晃了一下。
苗青岚眼皮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
手掌稳稳托住搪瓷盆的边缘,却极有分寸地没碰到李雨霞的手背。
“大姐,放哪。”
她开口,压低了嗓音。
刚才在院子里炸雷般的生冷全没了,那中性的嗓音里,只剩下一股子磁实的温和。
“青岚,放这就行。再把那边......”
李秀梅在灶边抬头,也不客气,使唤起苗青岚来。
苗青岚一一照做,那日在秦烈面前说的话,在这里,仿佛都不作数。
虎子比平平高出半个头,正蹲在地上,拿火柴点着一根粗香,小心翼翼地去引地上的“窜天猴”。
“大哥,你点这个,这个声儿大!”
安安穿着件大红色的对襟小袄,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手里举着个大地红,亦步亦趋地跟在虎子屁股后面。
黑虎在雪堆里疯狂打滚,黑亮的皮毛沾满了白雪。
听见鞭炮响,它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竖起耳朵,前爪扑腾着雪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撒娇声。
安安趁着没人注意,小手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刚才在厨房顺出来的炸肉丸。
她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垫着脚尖,走到黑虎跟前。
“黑虎,张嘴。”安安压低了小奶音。
黑虎那双蓝幽幽的眼睛瞬间亮起:
【小主人,果然还是疼我的!嗷呜~真香!真香!!】
大脑袋往前一凑,舌头一卷,那颗肉丸子就进了肚子。
吃完还不忘拿湿漉漉的鼻子,去蹭安安的掌心,大尾巴在雪地里扫出一片扇形的空地。
秦烈正站在院墙根底下劈柴。
外头的军大衣,随手被他搭在旁边的葡萄架上。
上身只穿了件军绿色的单薄线衣,紧贴着。
手里的斧头起落间,带着破风的狠劲,粗壮的木段应声裂成两半。
随着动作爆发力,宽阔的脊背、胸口腰腹的肌肉,绷起,轮廓分明,隐隐透着汗气。
听见女儿那边的动静,秦烈手里的斧头没停,视线却越过漫天飘落的雪星子,投向了东屋半撩的门帘。
李秀梅正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往外走。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秦烈劈柴的动作顿住。
斧头刃劈在木桩上,没拔出来。
他深邃的眸子,紧锁着她被灶火熏红的脸颊,视线落在她修长脖颈上的汗,滑进那件米色毛衣的领口。
四周的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在这一刻仿佛全退了潮。
李秀梅被他那直白又灼人的眼神,看得心口一跳。
“这男人,大白天的,眼神像是在自己身上......这是要吃了我!”
她瞪了他一眼,端着水盆快步走到水井边,只留给秦烈一个透着几分娇嗔的背影。
秦烈喉结滚了滚,粗糙的拇指在斧柄上,用力摩挲了两下。
眼底的冷硬化成了一滩浓稠的墨,嘴角慢慢扯平。
……
除夕下午。
京城军区大院,秦家。
比起南城四合院的烟火气,秦家这栋独栋小洋楼里,冷清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客厅墙上的老式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红木茶几上,摆着两杯早就凉透的茶水。
上等的大红袍,这会儿看着一点热气都没。
秦震山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常服,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根钉在原地的铁桩子,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光秃秃的法桐树干,路上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
他左手习惯性地摸向鬓角那道,发白的旧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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