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前的旧印,忽然齐鸣。
那声音不是一枚两枚的震颤,而是整座旧庙门前、石阶两侧、残柱缝隙里所有沉睡多年的印记,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低沉、尖锐、急促,层层叠叠撞在一起,像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睁开。
更骇人的是黑火。
它从那张翻开的页角母胚上无声窜起,沿着发黄纸边一路往上爬,火色不亮,却像墨被烧活了一样,贴着字缝游走,所过之处,旧批、旧钉、旧封全都开始浮影。
陆删站在钟影边,手背青筋猛地绷紧。
他知道,最坏的东西,还是来了。
“定性。”顾迟一步踏到母胚之前,声音冷得像落下来的铁,“旧印认的不是现名陆删,是缺页原链。”
一句话落下,庙前骤静。
不少总壁高层原本还盯着陆删,像盯一件马上就能归库的旧案,此刻神情却齐齐变了。那种早已准备好的口风只卡了一瞬,便有人抢先改口。
“既是原链缺页,就该依旧规先收锁芯!”
“不错,案不全,先回收,再复验!”
“原链优先,现名不作准!”
他们改得太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闻人照史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眉心那缕寿火被她强行压住,烧得极细,却始终不肯灭。她上前一步,声音发哑,却硬是把总壁已经推出来的“先收”两个字,重新压了回去。
“旧退批未尽,复核声未落,谁敢先收?”她盯着那几名总壁高层,一字一顿,“先验,先证。”
她撑得很勉强。
庙前每一道旧印都在震她的寿火,她说这句话时,指尖甚至在轻轻发抖。可就是这点发抖,让陆删心头更冷——闻人照史是在拿命替他顶这一息。
偏偏这时候,韩照夜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压场。
他站在另一侧,眼神沉得像一口封井,竟没有去截总壁的话,也没有去稳住旧印,反而盯住了彼页底影。
“继续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四周一静,“那一页没显完。”
陆删猛地抬眼。
这是韩照夜第一次在这种局里不压场,而是逼着影子把后面的东西说出来。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韩照夜也在怕。
不是怕自己失控,不是怕旧案掀翻,而是怕——真正该被收走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也不是他陆删。
这个念头一起,陆删胸腔里像被什么狠狠顶了一下。他没有再犹豫,反手按上自己名痕,指尖逆着封意,一寸寸划进第三字深处。
“陆删!”闻人照史变色。
可已经晚了。
逆封第三字,当场卡死现名。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像某种旧锁被强行别住,庙前那些正试图借他现名落印的旧印,竟齐齐一滞,落不下来。
他用自己的名字,把它们堵死了。
代价也在这一瞬显现。
陆删肩背猛地一沉,像有一整口旧钟压在了脊骨上。他颈侧那道名痕“嗤”地裂开,鲜血顺着衣领淌下,眼前一阵发黑。与此同时,庙前高悬的钟影竟自行偏转,像活物一样,缓缓朝他罩来。
那不是钟在动。
是归收的意,开始主动牵他。
裴病碑一直在侧面翻旧批,此刻猛地咬破舌尖,以血强提证意,直接把一张残旧批笺拍在半空。
“都给我看清楚!”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尖锐,“旧批里的‘可续’,和‘可收’,笔意根本不同!”
一片死寂中,他竟当众拆开了第三字的旧缝。
纸缝裂开的瞬间,黑火一窜,里面压着的旧墨像从岁月里爬出来。那不是自然改批,而是有人先把“收”字钉死,再从上面覆笔改成了别的意思。
顾迟眼神一厉,顺势追上去:“这不是验错。”
他扫过全场,声音森冷。
“这是有人先定了收口,再回头补理由。”
话音刚落,总壁那边立刻有人厉声反击:“裴病碑伪证越印!假师旧批,私续活押,本就该拿!”
“对,案是他续的,印是他碰的,罪自然在他!”
他们想得很清楚——只要把裴病碑推出去,旧案就还能锁死在“个人僭越”四个字里。
可裴病碑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
他冷笑一声,手掌一翻,直接掀出一角更旧的退批残角。
那残角几乎只剩半边,边缘焦黑,像是曾被人故意焚过,却没烧干净。可当它一碰到页角母胚,底部沉死多年的墨意,竟缓缓浮了出来。
“退而不焚,候正钥并验。”
八个字,像八根冰针,扎进了所有人的心口。
庙前彻底失声。
旧案不是该被私下续押的案。
按这条退批,它本该公开并验,等正钥出现,重开复核。谁要是绕过这一步强行回收,那就不是依规办案,而是在灭口。
闻人照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冷意。
“这些年你们所谓的合法回收,”她盯着总壁高层,字字带血,“是一条灭口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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