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安禾快捷酒店前台的灯管闪了两下,像快下班的打工人还在硬撑最后一口气。
黎初念把两张现金推过去,指尖压着身份证,声音有点哑:“再续一晚,最便宜那种单人间。”
前台小姑娘穿着洗得发旧的黄色短袖,头发扎成一个松垮丸子,脸圆圆的,眼下挂着困意,低头看了眼电脑:“标间没了,只剩尾房,窗子有点漏风,您介意吗?”
黎初念今天穿的是浅杏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细白的脖颈,黑色高腰西裤把腰线收得利落,站姿还是职场里那副“谁先废话谁先输”的架势,偏偏脸色被大厅白灯照得发白,连唇色都淡了。
她眼皮都没抬:“不介意。能住就行。”
前台小姑娘敲键盘,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姐,你昨天不是住得还行吗?今天怎么突然续最便宜的?”
黎初念接过找零,扯了下嘴角:“体验生活。”
前台:“……”
前台小姑娘把房卡递过去,语气里带着打工人之间的惺惺相惜:“热水要放久点,空调声音要是太大,您把温度打高点,它会安静一点点。”
黎初念捏着房卡,轻轻“嗯”了一声,拎起电脑包往里走。
走廊窄,墙纸起边,地毯吸满潮气,踩上去像一块长期加班后泡发的海绵。她站在尾房门口刷卡,门开的一瞬,空调先发出一声拖长的嗡鸣,像谁在里面拉二胡。
房间比她想的还节俭。
一张单人床,一张吱呀作响的小桌,一个发黄的热水壶,窗帘薄得挡不住外头巷子里的霓虹光。墙角有块水痕,一路蔓延到插座旁,像旧地图上的河道。
黎初念站了两秒,竟然笑了。
“行,黎总监体验基层民情,直接从困难模式开局。”
她把电脑包放在小桌上,桌腿晃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她下意识伸手扶稳,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要是靳宴辞在,这桌子活不过三秒,他能冷着脸把整层楼的卫生标准都骂一遍。
念头刚冒出来,她动作顿了顿,眉心也跟着压下去。
“打住。”她对自己说,“现在不流行自动召唤前男友……不对,现男友……也不对。”
这个关系状态,已经复杂到不适合人类语言系统处理了。
她把电脑接上电源,开机,文件夹刚弹出来,手机就开始震。
屏幕上三个大字明晃晃地跳——乔安安。
黎初念盯了两秒,接起:“说。”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乔安安拔高的声音直接穿透耳膜:“黎初念!你终于接了!你再不接我就要报警说你被爱情恐怖分子绑架了!”
黎初念把手机拿远一点:“先别报,绑架犯还没出场。”
“你还贫!”乔安安像是气得在原地转圈,“你现在在哪儿?发定位,我去接你。”
“接不了。”
“为什么接不了?你住海里了?”
黎初念往窗边走,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老街区窄窄的巷子,招牌挤着招牌,麻辣烫、配钥匙、打印复印、修鞋改裤脚,楼下还有个便利店,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活得朴素又倔强。
她轻声说:“我现在挺好。”
乔安安当场冷笑:“你每次说挺好,结局都挺离谱。上次你说挺好,凌晨两点在医院挂水。上上次你说挺好,胃痉挛到站都站不直。黎初念,你的‘挺好’在我这里跟诈骗短信一个信用等级。”
黎初念被她说得噎了下,干脆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板,吱呀一声,像这房间替她发了句叹息。
乔安安耳朵尖得很:“你那什么动静?你别告诉我你住在一个随时能散架的地方。”
“夸张了,没那么差。”
“发定位。”
“不发。”
“黎初念!”
“乔安安。”
两个人隔着手机沉默片刻,谁都不肯先认输。
最后还是乔安安先败下阵来,声音软了点:“念宝,我不问你跟靳宴辞到底吵成什么样,我也不替他说话。你先换个地方住,行不行?我有套公寓空着,密码我发你。你先住,再骂他。你住舒服点,骂人都更有力气。”
黎初念低着头,看着电脑屏幕里空白的文档,喉咙有些发紧。
如果是平时,她八成会顺嘴吐槽一句“你这劝架方式像黑心房产中介”,可今天她没笑出来。
她怕的不是苦。
是那种退一步就又被安置好的感觉。
好像她离开一个人,立刻就得掉进另一个人铺好的软垫里。住处、热汤、药、路线、安全感,样样齐全,连脆弱都像被提前预约过。
乔安安还在劝:“你别犯轴。你现在这种状态,不适合住破酒店。你又失眠又胃病,这地方一听就不适合你。你听我一句,先挪,我给你送衣服,送护肤品,送打印好的材料,我人都不进门,行吧?”
黎初念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去热水壶边接水。壶里的水烧得慢,咕嘟咕嘟冒泡,像她脑子里那团压着不爆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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