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十丈。
水滴砸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空响。
霍沉舟单手扶着满是黏腻水渍的砖墙。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往里吸气,都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土腥味和硝烟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那道紫色的疤痕已经肿胀得透明,里面似乎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疯狂蠕动。心口那个“缘”字印记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隔着单薄的长衫,硬生生把皮肉烫出了一股焦糊味。
“霍爷......”
陈瞎子拄着盲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积水里。
“头顶上的炮声停了。张大帅的人应该是把陆家祠堂的废墟给围死了。”
霍沉舟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脑子里的推演像通了电的齿轮,咬合得咯咯作响。
张大帅调了两个旅的兵力,把城南犁了一遍。这不是为了泄愤,这是在找入口。
沈公馆那场大火烧死了张大帅的儿子,但那个少帅的躯壳里装的是陆归远的残魂。张大帅那种手眼通天的军阀,手底下养着不知多少关外的萨满巫医,肯定早就看出了端倪。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能承载阴魂的完美容器。
而这世上最完美的容器,就是他霍沉舟那具泡过福尔马林、又被同命蛊改造过的心头血肉身。
陆老爷子把那具肉身藏在陆家祠堂底下的地宫里,本意是拿捏他霍沉舟的命门。现在,这命门成了各方势力抢夺的唐僧肉。
“哥......”
陆归鸿缩在通道的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乌黑的斩魂刀。
“这地道里的风向变了。前面有活人的热气。”
霍沉舟睁开眼。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亡命徒本色。
“不是活人。”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是等着拿我们去换赏钱的恶狗。”
他松开扶着墙的手,顺手从后腰拔出那把沾满煤灰的勃朗宁。
大拇指无声的拨开保险。
“走。去会会他们。”
通道越往里走越宽阔。
两边的青砖墙上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壁画。画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个被开膛破肚、用铁链锁住喉咙的小鬼。壁画用的颜料透着一股子陈年老血的暗红色。
温度越来越低。
呼出的气在半空中直接凝结成了白霜。
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石室。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口通体透明的巨大冰棺。
冰棺周围,密密麻麻的插着九九八十一面黑色的引魂幡。无风自动,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猎猎声响。
而在那口冰棺的前面。
盘腿坐着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上戴着萨满神帽的干瘦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用人腿骨做成的旱烟袋。吧嗒吧嗒的抽着。烟锅里冒出来的不是青烟,而是一股股带着恶臭的黄烟。
“关外第一萨满,乌骨大师。”
陈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子黄烟的味道一飘过来,他那张老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霍爷。咱们退吧。这老怪物手里攥着几千条人命的阴债,他一个人能顶奉军一个团!!”
霍沉舟站在通道口。
他看着那个抽着旱烟的老头,视线越过老头,死死锁定了那口冰棺。
冰棺里。
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被福尔马林泡得发黄的病号服。皮肤惨白肿胀,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霍沉舟原本的肉身。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哪怕隔着厚厚的冰层。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这具陆归远的躯壳里,那一缕残存的命魂正在疯狂的震荡。
那种灵魂被撕裂两半、强行想要缝合的本能,让他的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起来。
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退不了了。”
霍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既然在这儿抽烟,就说明他早就布好了局。咱们退半步,那些引魂幡里的煞气就能把咱们的皮给扒了。”
乌骨大师吐出一口黄烟。
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看着霍沉舟。
“陆家大少爷的皮囊,霍家小子的命魂。这阴阳缝合的手段,连老头子我都得说一声服气。”
老头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张大帅出了十万大洋,外加三座金矿。买你冰棺里那具肉身。”
乌骨大师用人骨烟袋敲了敲冰棺的边缘。
“老头子我查过了。那肉身里,还留着你一缕命魂。大帅说了,只要你肯把这命魂主动抽出来,让出那具肉身。他保你在京城横着走。”
霍沉舟冷笑出声。
笑声在这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张大帅是想用我的肉身,去装他那个死鬼儿子的残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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