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这天,终究是没能亮个通透。
正午时分,原本该是阳气最盛的时候,天边却压下了一层厚重的、透着铁锈色的阴云。云层翻涌着,像是被谁在天上捅开了一个血窟窿,落下来的不是洁白的雪片,而是带着一股子淡淡腥气的红。
红雪。
这种只存在于志怪笔记里的凶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落在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了督军府张灯结彩的红绸上。
老百姓们吓得全缩回了屋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那些个活得太久、眼珠子都浑浊了的老头子,才敢隔着窗缝往外瞅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妖孽娶亲,天降血雨”的胡话。
陆家老宅的门口,八抬大轿已经落了地。
轿帘是正红色的重锦,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可在那红雪的映衬下,那些金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倒像是活生生的金线虫在布料上蠕动。
霍沉舟坐在轿子里,身上穿着那套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红喜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这双脚曾经走过北境的荒原,踩过敌人的头颅,现在却被塞进这种娘们唧唧的物件里,对他而言,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陆归远,你满意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狠命地撞了一下。
识海深处,陆归远正蜷缩在角落里。两人的感官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霍沉舟能感觉到陆归远灵魂里传来的那种近乎病态的冷意,而陆归远,也正被迫忍受着霍沉舟内心深处那股子想要杀光所有人的躁动。
“霍沉舟,这红轿子坐着舒服吗?”
陆归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刀子般的锋利。
“当年你求我带你走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吧。这红雪是老天爷在给咱们送行呢。你用我的皮囊去攀附权贵,这血债,总得有人来还。”
霍沉舟冷哼一声,右手死死攥住袖子里的那块血玉。
玉佩烫得惊人。傅铮留下的那股子霸道阳气,正顺着他的手心往胳膊里钻,试图压制住陆归远那股子如影随形的死气。
他在心里盘算着,只要进了督军府,只要拜了堂,这具身体的名分就定下了。到时候傅铮就算发现不对劲,为了面子,也得保住这具壳子。只要壳子在,他霍沉舟就有翻盘的机会。
至于陆归远......
等过了今晚,他会找最厉害的萨满法师,把这缕残魂彻底炼化进血玉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起轿——!!”
外头传来老常那沙哑得变了调的喊声。
轿身猛地一晃,霍沉舟的后背撞在轿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轿子的起伏,外头的唢呐声陡然拔高。那曲子明明是《百鸟朝凤》,可吹出来的调子却透着一股子凄厉的哀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迎亲的队伍很长,除了奉军的卫队,还有陆家那些个残存的旁系亲属。每个人都低着头,穿着红衣,却走出了奔丧的架势。
红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一种让人作呕的暗红色。
霍沉舟隔着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他看见路边的乞丐正跪在地上,对着红雪疯狂磕头。他看见那些个穿黑制服的巡警,手里的警棍都在微微打晃。
恐惧,像是一种瘟疫,在空气里无声地蔓延。
“霍爷,这路不对。”
陆归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霍沉舟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一声。他虽然不熟悉京城的每一条胡同,但他能感觉到轿子的行进方向正在偏离主干道。
“老常!!往哪走呢?!”
霍沉舟隔着轿帘吼了一嗓子。
外头没有回应。
只有那唢呐声,还在不停地吹,吹得人心烦意乱,吹得人想把耳朵给割了。
轿子拐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弄。
这里是城南着名的死胡同,两边的墙皮早就剥落了,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砖石。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墙根底下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咯吱......咯吱......”
轿夫们的脚步声变得沉重起来,听着不像是踩在地上,倒像是踩在某种黏糊糊的液体里。
霍沉舟心头一沉,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要出事。
他猛地掀起轿帘的一角,低头往轿底看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黑血。
浓稠如墨的黑血,正顺着青砖缝隙,大片大片地往外渗。那血像是活物一样,正顺着轿夫们的脚踝往上爬。
“啊——!!”
领头的一个轿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一样,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向后折断,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八个轿夫接二连三地摔倒在黑血泊里,他们的身体在接触到黑血的瞬间,就开始迅速干瘪下去,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包着皮的骨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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