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下钟声的余音还在房梁上绕圈子。
傅铮的嘴唇悬停在距离那具死尸不到一指宽的地方。
外头的风雪彻底停了。屋子里头连一丝风都没有,地砖缝隙里却开始往上冒白霜。那是城南乱葬岗的极阴之气,顺着地脉一路倒灌进了督军府。
傅铮呼出的热气,还没挨着那张苍白的脸,就直接变成了白毛汗,冻在他的睫毛上。
他顾不上这些。男人粗糙的大手死死捂着躯壳的左胸口,把胸腔里所剩无几的纯阳煞气,不要命地往那颗停跳的心脏里灌。
这股阳气没能救活这具皮囊,却在识海深处捅了个大篓子。
识海里头,那汪黑色的死气潭水正翻江倒海。
原本已经被陆归远一剑斩成漫天齑粉的霍沉舟残魂,根本没死透。那只南洋来的野鬼在躯壳里鸠占鹊巢了半年,早就在经脉里留下了数不清的污垢。
此刻,傅铮灌进来的纯阳煞气,就像是给快要熄灭的炭火浇了一瓢滚油。
那些散落在识海边缘、比指甲盖还小的灵魂碎片,闻着阳气的味儿,竟然像水蛭一样强行黏合在了一起。
霍沉舟复苏了。
哪怕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模糊轮廓,哪怕每一块碎片都在被阳气灼烧得滋滋作响,这只野鬼求生的本能还是压过了一切。
他怕了。
他看着识海中央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浑身上下透着绝境死气的陆归远,知道自己今天要是被吞干净,连投胎当畜生的机会都没了。
抢不过身体的控制权,他只能求救。
外界。
拔步床上。
那具原本已经僵硬成死灰色冰块的躯壳,喉结极其突兀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紧接着,两片发紫的嘴唇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
“傅铮救我!!”
“快用你的阳气压住他!!”
破风箱一样嘶哑变调的嗓音,在死寂的喜房里炸开。
傅铮的后背直接拔直了。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怀里这张脸。
眼前的画面,让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了十几年的军阀头子,脑子里直接宕机了半秒。
这具躯壳的皮肉底下,像是有几十只耗子在疯狂乱窜。原本清冷绝尘的五官,此刻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左半边脸皮肉僵死,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嘲弄。
右半边脸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扭曲,眼角甚至挤出了活人才有的生理性泪水。
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在这张薄薄的人皮上重叠、拉扯、互相撕咬。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傅铮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他根本弄不懂什么双魂共生,也搞不清什么阴阳方术。他只听懂了“救我”那两个字。
那声音虽然变了调,但用的是陆归远的嗓子。
这头疯狗骨子里的偏执在这一刻占了上风。管他是人是鬼,管他壳子里藏着几个怪物,只要这张脸还在喊他的名字,他就得把人留住。
傅铮两条粗壮的胳膊猛地收紧。
他把那具冷得像冰坨子一样的躯壳,死死勒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下巴压在躯壳的颈窝处,把体内最后两成纯阳煞气,毫无保留地顺着相贴的皮肉渡了过去。
“老子在这......谁也带不走你!!”
傅铮咬着牙嘶吼。
阳气大股大股地涌入经脉。
识海里,霍沉舟那团破破烂烂的残魂,借着这股阳气撑起了一道暗红色的屏障,死死缩在角落里。
他甚至在狂笑。
笑声在识海里回荡,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癫狂。
陆归远盘腿坐在死气潭水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心里拨动着算盘珠子。
这头疯狗的阳气,成了这只野鬼的保命符。如果调动全部死气去硬碰硬,确实能把这层阳气屏障砸烂。
但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绝对撑不住这种级别的冲撞。
经脉会被扯断,骨骼会被碾碎。到时候就算抢回了全部的控制权,这副身子也会变成一滩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烂肉。
那还怎么亲手把丧门钉敲进傅铮的喉管?
不能贪多。
得换个刀法。
陆归远抬起右手。
那汪沸腾的黑色潭水,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把薄如蝉翼的黑色骨刃。
他在找破绽。
这具躯壳刚才被傅铮折磨得最惨的地方,就是左半边身子。左胸口被剜开了阵图,左肩胛骨被撞脱臼,左手两根手指被军靴踩成了肉泥,腕骨更是被硬生生折断。
痛觉最敏锐的地方,就是防线最薄弱的缺口。
而且,左臂离傅铮的脖子最近。
“满城活人自诩情深,今日我便以这抽筋剥皮的死气,生生凿穿你们那三十三层假慈悲!!”
陆归远在识海中吐出这句话。
字字句句,带着百年不化的怨毒。
他没有去管角落里那个叫嚣的霍沉舟。
他握紧那把黑色的骨刃,对准这具躯壳在识海中的左肩经脉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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