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的戏台子上,武生正翻着跟头,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二胡的弦拉得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直往人的耳朵眼里钻。
戏园子的后台却闷得像个不透风的蒸笼。
劣质水粉的甜腻味、受了潮的戏服霉味,混杂着几盏煤油灯燃烧时冒出的刺鼻黑烟,把这片狭小的空间搅和成了一锅浑水。熏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霍沉舟坐在一张掉漆的红木梳妆台前。
他看着铜镜里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这张脸苍白得找不出半点活人该有的血色,右边肩膀空荡荡的往下耷拉着。那条被烧成焦炭的手臂虽然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但里面腐烂的皮肉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外渗着黄褐色的尸水。
尸水沾在纱布上,散发着一股生肉放馊了的腥气。
霍沉舟抬起完好的左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
手抖得厉害。
茶水顺着碗沿泼洒出来,溅在桌面上,把一张画脸谱用的红纸洇成了一滩血色。
他在等消息。
暗杀的单子是昨晚趁着傅铮不在,偷偷派人去黑市发出去的。
找的是北平城里要价最高的“剃刀堂”。
霍沉舟在心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只要剃刀堂的杀手能把城外那个陆归鸿的脑袋砍下来,陆归远这只被死死压在识海里的孤魂野鬼,就彻底断了外援。
只要外援一断。
傅铮那头疯狗就算把北平城翻个底朝天,也只能对着这具皮囊发疯。他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借着督军府的阳气把这具身体的经脉彻底同化,这天下就没人能再把他从这具皮囊里赶出去。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墙角的西洋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外头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
门外铺着青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
“嘎吱......嘎吱......”
那声音极其沉重,就像是有一大块吸满了水的烂布,正在粗糙的地面上艰难地往前拖拽。伴随着这拖拽声的,是一阵粗重到快要断气的风箱式喘息。
霍沉舟猛地站起身。
身下的圆凳被带倒,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退到梳妆台边缘,左手顺势抓起一把用来削眉笔的黄铜小刀。刀刃只有两寸长,但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门外的拖拽声,停在了后台那扇薄薄的木门外。
喘息声隔着门板,听得一清二楚。
“谁在外面?”
霍沉舟压低嗓音,左手死死捏着刀柄。
没有回答。
下一秒。
“砰!!!”
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直接撞开。门轴当场断裂,整块门板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掀起一大片灰尘。
一个浑身是血的血葫芦,顺着撞击的惯性直接滚进了后台。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水粉味和煤油烟味,直冲霍沉舟的面门。
霍沉舟看清地上那人的瞬间,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酸水。
是剃刀堂的堂主,刀疤老六。
但这人现在连个人样都没了。
老六那件黑色的夜行衣被利器砍成了破布条,翻卷的皮肉混着泥水。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人的两条胳膊,从手肘往下,空空如也!!
没有手。
平滑的切口处,森白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血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涌,顺着青砖缝隙快速蔓延,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了一个血洼。
“你......”
霍沉舟嗓子干哑得挤不出半个字。双腿发软,后背不由自主地贴上了冰冷的砖墙。
刀疤老六趴在血泊里。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子暴突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就这么死死盯住缩在墙角的霍沉舟。
老六用仅剩的两个断臂手肘,死死抵着地面,硬生生撑起半个身子。
他张开嘴。
嘴里全是黏稠的血沫子。
一颗带血的玉佩,从他舌头底下吐了出来。
“当啷!!”
沾着口水和黑血的玉佩砸在霍沉舟脚边。玉佩边缘赫然刻着一个“霍”字,那是他昨晚用来交定金的信物。
“你他娘的......害惨了老子!!”
老六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喷出老远,溅在霍沉舟月白色的长衫下摆上。
“你让老子去杀个残废......你没说那是个活阎王!!”
刀疤老六一边咳血,一边用断臂疯狂砸着地面。骨头茬子撞击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子带去的三十个兄弟......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全被黑气冻成了冰渣子!!”
“那人让我把这玩意儿还给你......还说......”
老六仰起头,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你的命......他亲自来收!!”
话音刚落。
老六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声,像是被一口浓痰彻底堵死了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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