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那种皮肉被生生撕咬的咀嚼声,被厚重的生铁大门死死锁在督军府的深处。
但某种比三九天风雪还要冷的腥气,正顺着地下黏腻的水脉,无声无息地渗入北平城的冻土,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城外三十里,奉军大营。
连绵的行军帐篷顶上盖着厚厚的积雪。最靠近营门的一排马厩里,毫无预兆地炸开了锅。
几百匹从关外带出来的战马,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开始疯狂地踢打大叶杨木钉成的护栏。马蹄铁砸在木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
“吁!吁!都他娘的安生点!”
几个裹着破棉袄的马夫举着皮鞭冲进去,试图把带头的几匹烈马拴死在槽子上。
一匹浑身乌黑的头马猛地一扬脖子,生生扯断了小臂粗的麻绳缰绳。它张开嘴,露出满嘴黄牙,一口咬在旁边马夫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惨叫声在风雪里传出老远。
头马松开嘴,口吐白沫地瘫在地上,四蹄抽搐,眼珠子拼命往上翻,仿佛那漆黑的风雪深处站着什么索命的活阎王。
中军大帐里,黄铜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少帅穿着翻毛皮的大衣,手里捏着半截雪茄,视线越过粗糙的行军地图,落在掀帘进来的副官身上。
“外头嚎丧呢?”
少帅开口,声音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紧。
“大帅,马惊了。”
副官反手拉严实了帐篷帘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气都没喘匀。
“邪门得很。没听见枪响,也没见着狼。好端端的几百匹马,突然就全疯了,连咱们从关外带来的那十几条獒犬都夹着尾巴往床底下钻,拉屎都拉在裤裆里了。”
少帅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算盘。
这动静不寻常。这帮畜生的鼻子比人灵。傅铮那疯子前天把广和楼那头怪物拖回了督军府,陆归鸿昨晚又发了疯似的清剿全城的地下盘口。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北平城底下的地气绝对是出了大变故。
这正是他要的乱局。
他把雪茄按在桌上的黄铜烟灰缸里,火星子瞬间被碾灭,冒出一股子刺鼻的烟草味。
“传令下去,一团二团今晚拔营,往城南压进五里。把大炮给我架在城墙根底下。”
副官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少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大帅......傅铮的嫡系第一师还驻扎在城外。”
副官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那帮人都是跟傅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手里清一色的德国造。咱们现在要是硬压过去,真打起来,伤亡恐怕兜不住。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陆家昨晚那一手太狠了。咱们之前在城里埋的那些南洋暗线,被陆归鸿拔了个干净。现在城里连个递准信的都没有,咱们这算是成了瞎子了。真要强攻,连督军府的暗堡在哪都摸不清。”
少帅没发火。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随手扔在桌面上。
“谁告诉你,陆归鸿拔干净了的。”
副官看着那个油纸包,喉结滚了滚。
“这是什么?”
少帅拿起旁边裁纸用的银刀,刀尖挑开油纸的封口。
里头是一本羊皮册子。
和陆归鸿在广和楼墙壁里掏出来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这本的边缘没有烧焦的痕迹,上头的血字更鲜亮,透着一股子防腐香料混杂着尸油的刺鼻味道。
“狡兔三窟。”
少帅用手指点着那张粗糙的羊皮纸。
“南洋那帮玩走阴的术士,做事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广和楼那个是明账,这本才是暗账。陆归鸿以为他杀绝了,他杀的不过是些摆在台面上的外围货色。真正的底牌,早就送到我手里了。”
副官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联络方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帅,您这是要......”
“北平城这块肥肉,我盯了三年了。关外那几十万兄弟要吃饭,要发军饷,光靠挖那几个破煤矿能顶什么用。”
少帅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上,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伸过去烤火。
“傅铮现在名声臭大街了。整天缩在督军府的地下室里守着个长毛的怪物,连军务都不管。这是老天爷递给我的刀。我不拿,对不起我爹留给我的这身皮。”
他转过身,视线钉在副官脸上。
“去把机要室的电报员叫来。把密码本带上。”
副官不敢耽搁,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支烟的功夫,电报员提着一台沉重的便携式电报机走了进来。冷风顺着门帘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满帐篷乱飞。
少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递给电报员。
“用最高级别的密电码,往爪哇岛发报。照发。”
电报员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手抖了一下。上头的词句全是什么“阴气”、“夺舍”、“纸人”,根本不像正规的军务电文。但他没敢多问,立刻戴上耳机,开始敲击按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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