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下暗河水没过膝盖。陆归远左手抠住湿滑的岩壁,硬生生把那截长满倒刺的降头草往左胸的血窟窿里按了按。
倒刺刮擦着还在跳动的心室边缘。
这根本不是活人能受的罪。右半边身体的黑金鳞片不受控制地根根倒竖,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你他娘的轻点!”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他幻化出的那尊恶佛虚影剧烈摇晃,试图卷起黑红色的雾气,把那股直冲脑门的痛觉强行屏蔽掉。
“轻不了。”
陆归远吐出一口夹着内脏碎沫的血水。
“这草根上沾着你十年前最纯的本源。不把它跟陆家嫡系的血肉彻底搅碎了揉在一起,怎么骗得过上面那个鼻子比狗还灵的怪物。”
水流撞在小腿骨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陆归远没有回头看那具顺水漂走的亲兵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来时的甬道挪。
识海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霍沉舟粗重紊乱的喘息声在回荡。
这南洋野鬼理亏。
十年前那个大雪封门的夜里,他用这株降头草做局,占了陆归远的壳子。他以为那是自己算无遗策,今天才知道,他不过是傅铮手里用来破开陆家祖坟风水局的一把刀。
现在,这把刀卷了刃,被原主人和受害者同时握在手里,要去跟一个不知深浅的怪物拼命。
这世上的事,荒唐得让人想笑。
“你打算怎么干。”
霍沉舟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不再争夺控制权,右半边身体的肌肉松弛下来,任由陆归远拖着往前走。
“拿回我的命牌。”
陆归远踏上干燥的岩石,水滴顺着破烂的裤腿往下砸。
“那怪物刚才吃了尸蛟,现在肚子里全都是水银毒。傅铮在京城咳血,压不住他。他现在急需用我的命牌来稳固魂体。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陆归远停顿了一下,左手捏住胸口那截已经吸饱了血的草根。
“等会儿出去,我数到三。你把右半边身体里剩下的所有血气,全部逼进这截降头草里。连带着你这具壳子的残魂本源,一起点燃。”
霍沉舟的意识猛地缩成一团。
“你疯了?本源点燃我就彻底废了!就算抢回命牌,我这半边身子也会变成一滩烂泥!”
“你不点,我们现在就是那堆被嚼烂的骨头。”
陆归远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贴着甬道口那块凸起的青石,停下脚步。
纯黑的左眼顺着石缝往外看。
祭坛中央的汉白玉八卦阵已经被踩得粉碎。
那个长着傅铮脸的玄衣人,正盘腿坐在碎石堆里。那条水缸粗的守陵尸蛟,只剩下一副挂着几丝烂肉的白骨,随意地丢在一旁。
玄衣人手里捏着那块刻着“陆归远”三个字的命牌。
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正不断往外渗出刺目的红光。红光像活物一样,顺着玄衣人的指缝,一丝丝地往黑色的雷击木里钻。
每钻进去一分,玄衣人那张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他的下巴甚至出现了诡异的脱臼,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尖牙,随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合拢。
他压得很难受。
陆归远左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早就掉光了,烂肉挤压在一起,痛觉已经麻木,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嗤。
“傅铮连降头草都派人送下来了。他算准了你会反水。这草根就是你的催命符。你不自己点,等那怪物炼化了我的命牌,转过头来吸你的时候,这草根上的毒素一样会把你炸个粉碎。”
霍沉舟没出声。
右眼眶里,那层猩红的光芒疯狂闪烁。他在权衡。在南洋斗蛊斗了十年,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断尾求生。
“抢到牌子,往哪跑。”霍沉舟问。
“不跑。”
陆归远迈出甬道。
“抢到牌子,直接把它砸进那口悬棺里。地宫的死气是从棺材底下的阵眼漏出来的。砸碎了阵眼,这地宫就会塌。我们顺着塌方的缝隙,爬出去。”
玄衣人抬起头。
黑洞洞的眼珠对上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残躯。
“又回来了。”
玄衣人的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他把命牌举高,迎着地宫顶部的冷光。
“饭菜凉了,不好吃。但这个,快熟了。”
陆归远没接话。
左胸的血窟窿里,那截降头草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黑红。它在贪婪地吮吸着陆家的心头血,同时往外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南洋瘴气。
玄衣人那没有眼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眉头皱起。
“臭。”
这一个字刚落地。
“动手!”
陆归远在识海里暴喝。
霍沉舟骂了一句最恶毒的南洋土话。右半边身体的经脉瞬间暴突,黑色的血液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他把命豁出去了。
残存的黑金鳞片大面积炸裂,露出底下猩红的皮肉。所有血魔之力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逆向冲进左胸的血窟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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