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沉闷的嘶吼顺着坑底往上卷,带着一股发霉的血腥味,直冲霍沉舟的天灵盖。
他左眼死死盯着那具穿着副将皮甲的无头尸。右胸那个刚吞了指骨的血窟窿正发疯一样地往外泵着黑血。南红玛瑙戒指在烂肉里闪着红光,烫得他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焦糊味。
无头尸脖子上的黑色肉芽还在不停地蠕动。手里那把卷了刃的鬼头大刀在地上拖拉着,刀柄上缠着一圈红色的发带。
那发带褪了色,边缘全是干涸的黑血。
那是十六年前,霍家军开拔去城墙根底下打那场死仗之前,他霍沉舟亲手给副将弟弟霍沉渊绑上去的。
喉咙里像被生生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渣。霍沉舟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行把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压了下去。
“老狐狸。”
霍沉舟偏过头,对着陨铁底座吐出一口血沫子。
“你这手艺不行啊。我这兄弟当年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你把他脑袋弄哪去了?留个烂木桩子在这恶心谁呢。”
沈砚灯站在裂缝边缘,干瘪的嘴唇往两边扯了扯。
“霍大帅说笑了。当年城墙根底下那场火并,军阀的马刀快得很。老朽赶到的时候,令弟的头颅已经被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了。能保住这具全尸,还得亏这把莲花匕首锁住了他的残魂。”
老家伙把手拢在藏青色的袖管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坑底。
“你不用拿话点我。我知道你这人骨头硬,打断了腿也要咬人。但你看看这底下。”
沈砚灯抬起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右脚,在青砖上轻轻磕了两下。
坑底那三千具插着莲花匕首的阴兵,随着这两下磕碰,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军靴踩在烂泥里的动静,震得整个地下大营的顶棚直往下掉灰。
“三千霍家军。生前听你的号令,死后被老朽用前朝龙脉的阴气养了十六年。他们现在不认帅印,只认胸口这把刀。”
沈砚灯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霍沉舟。
“你现在这具壳子里,跳着一颗地煞心,又融了陆家小子的替死连理枝。只要你乖乖跳下去,让这三千把刀把你的血肉分食干净,这鼎炉就算炼成了。你这当大哥的,总不至于看着弟兄们饿肚子吧?”
霍沉舟左手撑着膝盖。右半边身子完全不听使唤,琵琶骨上的大块骨头茬子被夜风一吹,疼得他牙根发酸。
他脑子里的齿轮疯狂咬合。
老家伙站那么高,连个护卫都不带,全靠这三千阴兵撑场面。这些死人虽然穿着霍家军的衣服,但动作僵硬,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军魂,而是胸口那把铜匕首里的符阵。
拔了钉子就能破局?
放屁。三千把刀,拔到明年也拔不完。擒贼先擒王,得弄死那个摇铃铛的老绝户。
可现在中间隔着个十几尺深的坑,坑里全是煞气冲天的死人。
“你算盘打得倒挺精。”
霍沉舟左脚碾在粗糙的陨铁上,找准了发力点。
“拿老子的兵当刀使,拿老子的命当药引子。你就不怕吃撑了,把你那副棺材瓤子给撑爆了!”
话音没落。霍沉舟左手猛地一抄。
他根本没去管坑底的阴兵,而是一把抓起刚才被他硬生生拔出来的半截带血的铁链。
借着脚下的反作用力,霍沉舟整个人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孤狼,不退反进,直接迎着裂缝边缘的沈砚灯扑了上去!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砚灯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终于变了色。他没想到这疯狗拖着半边废掉的身子,居然还敢往上扑。
“拦住他!”
老狐狸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袖管里甩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坑底。
那具提着鬼头大刀的无头尸体,脖子里的肉芽剧烈收缩。
霍沉渊的双腿猛地弯曲,直接踩碎了坑底的青砖。整具尸体像一发出了膛的炮弹,顺着裂缝冲天而起。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
霍沉舟人在半空,手里的铁链还没抡出去,一阵腥风已经扑到了面门。
鬼头大刀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照着霍沉舟的左边脖颈狠狠劈了下来。
躲不开。
人在半空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
霍沉舟只能硬生生扭转腰腹,用左手里的铁链去挡那把卷了刃的鬼头刀。
当!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顺着铁链传过来,霍沉舟左手虎口直接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整个人被这股蛮力砸得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回陨铁底座上。后背砸在凸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呃——”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眼前直接黑了一大片,全是金色的雪花点。
无头尸稳稳地落在陨铁底座边缘。
那把鬼头刀再次举了起来。刀柄上的红发带在夜风里飘着,红得刺眼。
“大哥教过你......刀刃别对着自己人。”
霍沉舟趴在地上,嘴里往外呕着血沫子。他死死盯着那条红发带,左手抠着石头缝,试图把自己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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