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泽用折扇敲着画舫的船舷。木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归远跪在门外的黑水里。胃部剧烈痉挛。狐仙丹的药效褪得干干净净。胸口那层皮肉底下,几百只食骨蛊同时活了过来。它们顺着血管经脉往下钻,直奔心脉。
这种痛不是被刀砍。是骨头缝里长出了无数长着倒刺的牙齿,一口一口撕咬骨髓。
陆归远眼前蒙上了一层黑影。他握着斩魂刀的右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神经末梢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痛觉信号,引发的生理性抽搐。
识海里。
霍沉舟的残魂缩成一团,尖锐的惨嚎声震得陆归远脑仁生疼。
“把壳子给我!”
霍沉舟疯了。
“那是陆长泽!他连锁魂散都能借着棺材里的指傀解掉!你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起来,拿什么跟他抢!让我用降头术锁心脉,我们往外冲!”
陆归远没理他。
他把斩魂刀从冻土里拔出来。刀尖对准自己左腿那个还在渗血的枪眼,没有任何犹豫,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
白骨刀刃刺穿皮肉。刀槽里残留的先祖正气混着水煞,直接灌进伤口。
剧痛对冲剧痛。
短暂的清明强行压下了食骨蛊的眩晕感。
“闭嘴。”
陆归远在心里吐出两个字。
“你敢抢夺控制权,我就把这把刀捅进心脏。大家一起烂在这。”
识海里的黑雾安静了。霍沉舟知道这个疯子说得出做得到。
地宫里。
陆长泽转过身。他看着站在门外用刀扎自己的陆归远,手里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
扇面上画着长白山的雪景。
“归远。对自己下手还是这么狠。”
陆长泽迈开腿,跨过甲板上的碎木头,走到那具穿着大红喜服的真身面前。
“十年前,你在钱记当铺按血手印,把自己的生魂押进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他用扇骨挑开真身领口的红布。
那层被剥了皮、灌满水银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胸腔正中间,那块西洋怀表的机械核心正在缓慢转动。秒针发出咔嗒咔嗒的动静。
“傅铮是个粗人。”
陆长泽盯着那块怀表。
“关外马匪出身,懂点萨满的皮毛,就敢动长白山龙脉的心思。他以为用一百零八根锁魂钉把你这具原装肉身锁死,再缝进他的机械核心,就能李代桃僵,把龙脉阴气据为己有。”
扇骨点在怀表边缘。
“他布的阵再大,也改不了一个事实。这具壳子姓陆。长白山地宫的门,只认陆家嫡系的血。”
门外。
沈砚灯捂着断手,跌跌撞撞爬起来。老头眼珠子都红了。
“陆长泽!你少在这装大尾巴狼!”
沈砚灯指着画舫。
“你不过是个被除名的死人!你靠着第一口棺材里的指傀活下来,现在脱了棺材,你身上连半点活人味都没有!你凭什么碰那具极煞之体!”
陆长泽连看都没看沈砚灯一眼。
他抬起左手。
那只手的中指和小指上,缠着两根极细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一直延伸进血海深处,连接着那口四四方方的黑色棺材。
“沈老头。你十年前死在护城河冰窟窿里,脑子也冻坏了。”
陆长泽手指微动。
红线绷紧。
血海里那口棺材发出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棺盖彻底掀开。
一团暗红色的烂肉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那烂肉长着陆归远的脸,右断指,额心印着族谱的红印。正是陆沉舟命格养出来的指傀。
但此刻,这具指傀的嘴巴张得极大。一条长满倒刺的黑舌头从喉咙里耷拉出来,舌尖上钉着一枚刻着“柳”字的黑舌钉。
“锁魂散是长白山狐仙一脉的毒。”
陆长泽慢条斯理的扇着折扇。
“我中了毒,被拖进这口棺材。这指傀想吸干我的血,夺我的命格。但我借着它的舌头,把毒血全喂给了它。”
他看着画舫上的真身。
“现在,这具指傀成了我的傀儡。它替我受了当铺的规则,我自然干干净净。”
陆归远单膝跪地。他听着陆长泽的话,脑子里快速拼凑着线索。
陆长泽没有直接碰那具真身。他在用红线操控指傀靠近画舫。
这个人做事永远留着三分后路。他怕傅铮在真身里留了同归于尽的杀招。
“咳......”
陆归远咳出一口带黑血的唾沫。
他拔出扎在腿上的斩魂刀,用刀柄撑着地面,硬生生站了起来。
骨裂的右腿完全吃不上力,他只能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
他拖着伤腿,踩着没过脚踝的黑水,一步一步跨过倒塌的青铜门残骸,走进了长白山地宫。
阴风迎面扑来。
这里的死气比外面浓郁十倍。
陆归远胸口的食骨蛊遇到这种纯粹的死气,反倒被压制住了几分躁动。
“二叔。”
陆归远停在白骨阶梯的边缘。脚下的黑水顺着地势,开始往血海里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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