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厢底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用来糊轿底的硬纸板直接从中裂开。陆归远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失去平衡,大头朝下直挺挺砸了出去。
没有砸在防空洞的水泥地上。
脸颊蹭过一层粗糙且坚硬的颗粒物。鼻腔里瞬间灌满浓烈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生锈铁轨常年发酵的腥臭。
冷。
一种连骨髓都能冻住的死寒。
陆归远单手撑着地,费力把上半身抬起来。手掌按着的地方,是一根结了厚厚一层白霜的枕木。
夹杂着冰渣子的狂风迎面扑来,刮得他左半边刚愈合的脸皮生疼。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半空中迅速凝结成细碎的白霜。
胸口那块刚塞进去的太岁肉芝正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频率跳动,往四肢百骸泵送着滚烫的毒血,勉强护住心脉不被这股极寒彻底冻死。
陆归远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抬起头。
眼前没有钱记当铺,也没有防空洞的穹顶。
漫天大雪。
一条老旧的铁轨一直延伸到风雪深处。铁轨两旁,横七竖八堆叠着成百上千具尸体。
这些尸体全都穿着发黄的清朝号坎,脑后的辫子被雪水冻成了僵硬的棍子。每一个死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伤口里没有血流出来,全被一层暗金色的冰壳子封死。
这根本不是人间的奉天火车站。
“陆大少爷。货到了。”
身后传出算盘珠子拨动的动静。
白七提着那盏幽绿色的引魂灯,从漫天风雪里慢吞吞挪了出来。那四抬纸扎轿子早就化成了一地黑灰,只剩四个纸人轿夫站在风雪里,脸上的朱砂笑脸被冻得裂开。
陆归远靠着铁轨站起身。左腿断骨处被红沙重新接驳,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眯起那只充血的左眼,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尸体脖子上的暗金色冰壳。
那股气息太熟了。那就是傅家九代先祖正气留下的刀花。
白七费这么大劲,花三块买命钱把他从当铺里拖出来,图什么?这老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当成对付老朝奉的筹码。这里躺着的是三万前朝死账兵,当年辛亥大雪,斩断这帮人脖子的,正是傅家的先祖正气。现在白玉京把他这具装满傅家兵煞的躯壳拉到这案发现场,这是要把他当成火药桶,直接填进这帮冤魂的因果窟窿里去平那笔三十万的空壳账。
“白老板。”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条布满暗金色鳞片的右臂,在风雪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三块大洋的买路钱,买的是个容器。”
“现在容器送到了。但这容器肚子里的三千傅家兵煞,可是老子从当铺那里找零找出来的私产。”
陆归远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要拿我的命去填这帮死鬼的账。你那把算盘,称得起傅家九代龙脉的斤两吗?”
白七那张涂着劣质腮红的脸皮扯动了两下。
他把引魂灯挂在腰间的褡蠳上,两只干瘪的手握住那个破算盘。
啪嗒。啪嗒。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飞快。
“陆大少爷。辛亥年大雪,傅家先祖在这里借了白玉京三万条命,去填大清龙脉的坑。”
“欠债还钱。您吃了傅铮的因果肉,这笔账就落在了您身上。”
白七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透出实质性的贪婪。
“您只要把那条右胳膊砍下来,连同那三千兵煞一起留在站台上。白玉京包您活着走出去。”
话音刚落。铁轨两旁的雪堆里,那些脖子上带着刀口的尸体,突然齐刷刷睁开了眼睛。
死灰色的眼白死死盯住陆归远。
周围的温度再次暴降。空气里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三万冤魂的执念,化作实质性的寒潮,顺着铁轨朝陆归远脚下蔓延。
陆归远没退。
他退无可退。左手掌心里那半张大清龙脉死当副券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上面那行【赎当时间:辛亥年,大雪】的黑字,在风雪中渗着血水。
“你要我的右胳膊?”
陆归远冷笑一声。
“老子怕你这帮死鬼没长牙,啃不动这块骨头。”
右眼眶里那层薄皮剧烈跳动。
霍沉舟的声音顺着视神经直接刺进脑髓。
“别跟他废话。往左边看。”
陆归远强忍着右眼传来的阵痛,转过头。
风雪交加的站台左侧,孤零零立着一座红砖砌成的小平房。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破旧的木门半掩着。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牌:奉天站调度室。
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到里面居然亮着昏黄的灯光。甚至有一丝微弱的暖炉热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在这死气沉沉的阴间站台里,那间调度室活得像是个异类。
“那是傅铮留的门。”
霍沉舟的语速极快。
“十六年前抽血夜,傅铮用我的命格换你活命。他拿走命格后,来过这间调度室。进去。里面有能重置死当契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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