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日子平淡地向前推移。红英渐渐习惯了村里的指指点点。起初听到闲话，她会整夜辗转难眠，心里堵得吃不下饭；久而久之，她慢慢看淡了。旁人爱说便说，她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地干活，悉心照料孩子，把那些流言当作耳边掠过的清风。路过小卖部，听见屋内的闲言碎语，她也不再驻足、不再心慌，脚步不停，坦然走过。招娣说得没错，你越是坦然，旁人就越觉得无趣，闲话自然会慢慢变淡。
可有一件事，她始终无法真正释怀——小宝的长相。
不知从何时起，她总忍不住一遍遍打量怀里的孩子。做饭间隙、喂奶之时、哄睡之际，目光总会落在孩子的眉眼、鼻梁、嘴角上。看着看着，心底那道尘封已久的难题便会再次冒出来，搅得她心神不宁：这孩子，到底像谁？
她对着孩子细细端详，清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端正的唇形。她在脑海里把村里所有男人的样貌过了一遍，逐一比对，依旧找不到答案。
可更多时候，她望着小宝，又会恍惚觉得，这孩子像极了张德发。
不是五官生得一模一样，而是那份刻在神态里的相似。小宝开怀大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张德发憨厚的笑容如出一辙；小家伙皱起小脸闹脾气时，眉心拧起的褶皱，像极了张德发犯愁时的模样；就连孩子发呆时懵懂呆滞的神情，也活脱脱是缩小版的张德发。
红英看得入神，心里渐渐犯起了迷糊。是两人朝夕相处日久生错觉，还是这其中，本就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这天夜里，张德发抱着小宝在屋内踱步逗乐，孩子揪着他的耳朵笑得不亦乐乎。红英坐在炕沿上，望着父子二人，犹豫许久，轻声开口：
“德发，你看小宝，是不是长得挺像你？”
张德发闻言一愣，低头仔细打量怀里的孩子，又抬眼看向红英，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朴实：“像吗？我自己倒没看出来。”
“你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张德发又端详片刻，嘿嘿笑了起来：“还真是，细看确实有几分像。”
就在这一刻，红英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大胆又惶恐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脑海——
多年前那个雨夜，闯进来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张德发？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立刻拼命摇头，试图打消这个荒唐的猜测。张德发老实木讷，脸皮薄，见了外乡女子都会红脸躲闪，平日里连一句出格的话都不会说，怎么会做出那样唐突的事？
可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怎么都拔除不掉。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那个雨夜：倾盆大雨，漆黑的屋子，没有灯火，那个人从身后袭来。她惊慌失措，没能看清对方的样貌，也没能听清他的声音，所有线索，一片空白。
如果真的是张德发呢？
她又想起婚后的点点滴滴。张德发自娶了她之后，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对待身世成谜的小宝，更是疼入骨髓。她断断续续把雨夜的遭遇告诉过他，他没有追问前因后果，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当时疼不疼？
他为何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一切？为何对旁人的流言充耳不闻，笃定地把小宝当成亲生儿子？
村里人人都笑他是“便宜爹”，背后指指点点，他醉酒之后也曾红着眼眶坦言，他信她，孩子就是他的。
彼时的红英，满心都是感动。可如今细细回想，他这份毫无来由的笃定，实在太过反常。
深夜，一家人都已安睡。红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脑海里两种想法不断拉扯，一边告诉自己绝无可能，一边又被无数细节牵动思绪。
她侧过身，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看向身旁熟睡的张德发。他睡得安稳，呼吸绵长，眉眼间是惯有的憨厚平和。这个沉默寡言、默默扛起一切的男人，真的是当年那个雨夜的人吗？
她又看向睡在两人中间的小宝，孩子小嘴微张，睡得香甜。那眉眼间和张德发相似的神态，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若真相果真如此，那所有的疑问都能解开。他知情，所以接纳她、疼爱孩子，默默扛下全村的嘲讽，守着这个秘密过日子。
可他明明知晓一切，为何从始至终，半个字都不肯提起？
红英的心乱成了一团麻，酸涩、惶恐、迷茫、愧疚交织在一起，缠绕着她，漫漫长夜，无一人能解答她心底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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