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张长勇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院墙外的议论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围观的村民也慢慢散去，都在等着看接下来的热闹。
办公室里，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张洪昌看向秋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秋水，让你受委屈了。张长勇就是这脾气，钻牛角尖，不服输，你别往心里去。”
“村长，我不委屈。”秋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他越闹，越说明他怕了。他怕我们承包之后，跟他公平竞争，怕我们抢回生意，怕他自己撑不下去。他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把店做好，让他无话可说。”
“说得好！”张洪昌拍了拍秋水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走，咱们现在就把承包合同写出来，逐条核对，当场签字按手印，把这事彻底落定，谁也改不了。”
会计老王立刻拿出大队专用的信纸，磨好墨，拿起毛笔，按照刚才商量好的条款，一笔一画，写得工整又清晰。
合同的内容，完全贴合集体经营的规矩，没有半点出格，每一条都有理有据，符合当时农村的政策：
红旗生产大队小卖部承包合同
甲方：红旗生产大队
乙方：秋水、红英、德发、红双
一、小卖部房屋、货架、柜台、秤、算盘等固定财产，所有权归红旗生产大队所有，乙方仅有使用权，不得损坏、变卖、转租，承包到期后，完好归还大队。
二、承包期限：五年，合同到期后，在同等条件下，乙方享有优先承包权。
三、承包费用：乙方每年向红旗生产大队上交集体纯利润二百八十元整，分两次上交，每年六月底交一百四十元，十二月底交一百四十元，不得拖欠、少交。若逾期未交，大队有权终止合同，收回小卖部。
四、经营权限：乙方在承包期内，享有自主进货、自主定价、自主经营的权利，大队不干涉乙方正常经营活动。乙方需合法经营，货真价实，不缺斤短两，不坑害村民，服从大队监督。
五、盈亏责任：承包期内，小卖部所有盈利归乙方所有，所有亏损由乙方自行承担，与大队无关。乙方需保证小卖部正常营业，不得无故关门停业。
六、合同生效：本合同一式三份，大队留存一份，乙方留存一份，公社备案一份，双方签字按手印后，立即生效。
满满一页纸的条款，写得细致入微，没有半点模糊不清的地方，既保障了集体的利益，也给了乙方足够的经营自由。
老王写完之后，把合同递给张洪昌和秋水，双方逐条核对，一字一句检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
张洪昌拿起笔，在甲方位置签下“张洪昌”三个字，又盖上大队的公章，鲜红的印章落在纸上，清清楚楚，分量千钧。
轮到秋水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笔，指尖微微用力，在乙方位置，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紧接着，红英、德发、红双，也依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个人的字迹都不算漂亮，却写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
最后，四个人依次按下鲜红的手印。
拇指按在墨字上，轻轻一压，一个清晰的红印落在纸上，像是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担子，全都牢牢按在了这张纸上。
从这一刻起，这份合同，正式生效。
从这一刻起，大队小卖部，不再是集体统一经营的铺子，而是由秋水四人承包、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小店。
从这一刻起，他们终于挣脱了捆在身上的枷锁，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和张长勇，来一场真正公平的较量。
秋水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折好，用红布小心翼翼包起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纸张的温度，也能感受到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红英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落了字、盖了章、按了手印的合同，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想起这些天的委屈，想起开张时的冷冷清清，想起张长勇的百般刁难，想起每天守着空落落的小店，心里的煎熬和无助。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们有了自主权，有了话语权，有了靠自己的双手翻身的机会。
德发搓了搓手，嘿嘿笑了起来，平日里憨厚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待：“秋水哥，红英，咱们现在是不是就能改价格、找新渠道进货了？我现在就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比供销社更便宜的批发商！”
“别急。”秋水拉住他，“事要一步一步做，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合同刚签完，咱们先回店里，把现状理清楚，再慢慢规划。张长勇那边盯着咱们呢，咱们不能乱了阵脚。”
红双也点了点头：“秋水哥说得对，咱们先把店里的货物盘点清楚，把现有的账目算明白，再考虑进货和定价的事。稳一点，总没错。”
张洪昌看着四人一条心的样子，心里十分欣慰：“你们说得对，稳扎稳打，才能走得远。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大队，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大队一定支持你们。”
“谢谢村长，谢谢各位干部。”秋水带着三人，朝在场的干部们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大队部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要落到山后面，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黄土路上，给原本灰蒙蒙的路面，镀上了一层金边。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没有了之前的寒冷刺骨。
红英抱着小宝，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美的梦。她低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身边并肩走着的秋水、德发、红双，心里那片压了许久的乌云，彻底散开了。
德发一路走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红双手里拿着盘点用的小本子，嘴角一直扬着，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秋水走在最前面，怀里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合同，目光望向远处的小卖部，眼神坚定而明亮。
他心里很清楚，合同签了，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张长勇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继续压低价格，继续拓宽渠道，继续想尽一切办法挤垮他们。而他们，没有靠山，没有本钱，只能靠自己的勤快、实在、脑子，一点点把生意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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