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红英利索办好所有出院手续。
她小心翼翼扶着德发坐上回村的拖拉机。一路土路颠簸,车身摇摇晃晃,德发半边身子不受控,整个人大半重量都压在红英身上。
她一只手死死护着他,一只手抓着车厢栏杆,肩膀被压得又酸又麻,硬生生咬牙扛着。
每颠簸一下,德发眉头就紧一分,脸上强忍疼痛,不敢出声。
红英心疼得要命,只能一遍遍轻声安抚:“快到了,再忍忍,马上到家。”
折腾一路,总算回到村里。
家里婆婆早早把炕烧得滚烫,屋里暖烘烘的。
红英慢慢扶德发躺上热炕,细心盖好被子。
德发长长吐了一口气,紧绷了一个月的身子,终于敢稍稍放松下来。
小宝小小一只,趴在炕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爹,小声软软喊:“爹。”
德发努力扯出一点笑意,抬手想摸孩子,手却软得抬不高,力道微弱得可怜。
小宝很乖,主动把小脑袋凑过去,贴着他的手心蹭了蹭。
怀里的宝子还懵懂无知,咧着小嘴笑,什么苦难都不懂。
看着安稳的孩子、动弹不得的丈夫,红英心里那点柔软彻底收起,剩下的全是硬气。
不能算!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不能心软,不能妥协,不能自己默默扛下所有。
不然德发这一场重伤,就真的白受了。
红英沉默片刻,转身走出院子。
她推出了院里那辆老旧木板车,是德发常年拉庄稼、拉粮食的旧车,结实耐用。她细心铺上厚厚的褥子,又备了一床厚棉被。
她折返进屋。
德发见她忙活,心里隐隐不安,虚弱问道:“你干啥?”
红英没解释,只稳稳扶他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屋外,让他安稳坐在板车上,拿被子盖严实,又找细绳轻轻固定住身子,防止路上颠簸滑落。
“红英,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德发心里发慌,声音带着怯意。
红英依旧不说话,转头交代婆婆:“妈,你在家看好两个孩子,我出去一趟。”
婆婆刚要追问,红英已经推着板车,出了院门。
村里路上不少早起忙活的村民,看见红英推着板车、车上躺着受伤的德发,全都愣住了,纷纷探头打量、小声议论。
红英谁也不看,谁也不理,低着头,咬紧牙,一步一步稳稳往前推。
车轮碾过黄土路,咯吱咯吱作响,单调又沉重。
德发彻底明白了。
他脸色一点点发白,嘴唇紧紧抿着,再也不问了。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废了一样的胳膊,眼底满是难堪、愧疚、无力。
一路无言,一路沉重。
红英直接把板车推到了德水家门口。
德水家的新房依旧半半拉拉立在那儿,砖墙砌到半高,出事那天的脚手架还高高搭着,刺眼又扎心。院里沙子、水泥、砖块堆得乱七八糟,工地模样一片狼藉,唯独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红英二话不说,直接把板车推进院子。
厨房里,德水媳妇正忙着做饭,手里拿着锅铲,抬头看见板车上的德发,整个人当场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德水听见动静,从堂屋快步走出来,看清眼前一幕,脸色唰地一下白透了。
“红英,你这是——”
不等他说完,红英已经解开绳索,用尽全身力气,把站不稳、半边身子瘫软的德发架起来。
德水想上前搭把手,红英直接侧身避开。
她一个人,硬生生架着高大的男人,一步一步挪进堂屋,稳稳扶上炕,盖好被子,安置妥当。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直面脸色难看的德水夫妻俩。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有力,没有半分退让:
“哥,嫂子。”
“人,我给你们送回来了。”
“我家里两个小娃娃,一个离不开人,小超市天天要守,里里外外全是活,我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根本没能力长期伺候一个重伤病人。”
“德发,是给你家盖房摔成这样的。”
“当初你亲口承诺,所有责任你担,所有医药费你出。结果医院催费你躲,所有开销全是我自己垫。”
“现在出院了,该你们尽责任了。”
“人放这儿了,你们照顾。”
德水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地搓着手,难堪又慌乱:
“红英,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我家房子没盖完,外债一大堆,家里日子也紧张,我真是——”
“我不为难你掏钱。”红英直接打断他,眼神坚定,态度决绝,“我一分钱不跟你要。”
“我只要你尽责任。”
“人是在你家伤的,你就得负责养。”
“他哪天彻底恢复利索、能自理、能干活,我哪天接他回家。”
“没好之前,人就在你家养。”
德水急得上前拉她:“红英,你不能这么办事啊!亲戚一场,哪有这么干的!”
红英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不掉,语气稳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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