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魁走了之后,你娘就日夜惦记孩子,夜夜合不上眼。心里压着疙瘩解不开,天长日久就熬出了病根。身子一天虚过一天,拖了一年多,去年冬天,终究是没熬过去,人就这么走了。”
平平淡淡几句话,没有半句重词,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硬石头,狠狠砸进红英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些年,红英心里一直揣着念想。
她总以为,婆婆跟着大姑子在城里安家,有闺女贴身照料,吃穿不愁、有人伺候,日子定然安稳舒心,稳稳当当养老送终,肯定能长命百岁。
她还悄悄在心里盘算,等往后家里日子宽裕些、手头攒下余钱,就悄悄进城一趟,好好看看二老,尽尽自己做儿媳的孝心,弥补心里的亏欠。
可她做梦都想不到,一辈子慈祥心软、待她掏心掏肺的婆婆,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连老人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半句送行的话都没能说,连老人家走的消息,都是时隔一年多才从公公嘴里得知。
“爹!”
红英眼泪瞬间汹涌滚落,捂着胸口哭得心口抽痛,肩膀一抽一抽的,“您咋不告诉我一声啊!我就算再远、再忙,拼了命也得赶回来,送我娘最后一程!”
张万成轻轻摇了摇头,满脸苍老疲惫,眼底尽是无可奈何:“告诉你干啥?”
“你早已改嫁成家,有自己的小家要顾,有丈夫孩子要操心。我们老两口的伤心事、糟心事,何必再千里万里折腾你,平白让你跟着难过揪心。”
他喉结动了动,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得厉害:“你娘临走那几天,人都迷糊了,嘴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念叨的全是你。”
“她躺在病床上,再三叮嘱我,说红英这孩子命太苦,小小年纪嫁过来,没享几天福,年纪轻轻就守了寡,遭了太多罪、受了太多委屈。千叮万嘱,让我们千万千万别去打扰你的安稳日子,就让你往后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过日子。”
红英死死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喉头堵得发疼,半句都说不出来。
这四年多来,她心里一直有个解不开的结。
她总觉得自己改嫁再嫁,离开了张家,和从前的缘分就淡了、断了。
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婆婆到死的最后一刻,心里最惦记、最心疼的,还是她这个早就离开张家、再嫁他人的前儿媳。
从前那些细碎温暖的好,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铺天盖地砸在她心上。
刚嫁过来时手把手教她持家过日子、干活犯错从不苛责、守寡最难时日夜宽慰护着她、她改嫁时真心成全从不拖累……婆婆一辈子善良大度,待她半分私心没有,全是真心疼爱。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她这辈子,怎么都还不清。
张万成强行稳了稳翻涌的情绪,抬手伸进贴身衣襟,慢慢摸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小包。
布面洗得发白起软,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贴身揣着、日日摩挲,珍藏了许多年。
“红英,这个,是大魁留给你的。”
红英目光死死落在那个小小的布包上,心口骤然一紧,浑身血液都像是慢了半拍,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攥紧手心,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她太怕了。
怕一打开这个包袱,自己这几年死死压在心底的思念、遗憾、愧疚和伤痛,会彻底绷不住,全盘崩塌。
张万成看着她满眼迟疑、惶恐不安的模样,放缓语速,一字一句,把压了多年的实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这东西,我们老两口替你保管了整整四年多。”
“大魁走得太急,是突发急病,从发病到闭眼,前后就两三天的功夫,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他人没了之后,很多话、很多事,都没来得及跟旁人细说。”
“但他临断气前,意识清明的时候,特意拉着我和你娘的手,反复交代得清清楚楚。”
老人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酸涩惋惜:“他说,那两间城里临街铺面,是他拼了两年血汗,风里雨里跑生意攒下来的家底,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和你两个人的名字,是你们两口子的共同产业。”
“他说,二老辛苦一辈子,往后可以拿着铺面租金养老度日,安度晚年。但是!铺面的归属权,绝不能给旁人,到头来必须完完整整留给你红英!他心里清楚,这辈子亏欠你太多了。”
“娶了你,没能让你享几天安稳福,早早丢下你一个人守寡吃苦,让你小小年纪受尽心酸委屈。他说,这两间铺子,是他唯一能留给你的底气、后路和补偿,谁都不能占、谁都不能动,最后一定得交到你手上,那是两个人的共同财产,别人拿不走!”
红英浑身一震,呆呆愣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这些年,她其实隐约知晓大魁当年在外跑生意挣了家底,听说过城里有两间铺面。
可那时候大魁骤然离世,走得太过仓促,短短两三天人就没了,谁也没来得及跟她细说家产明细、房产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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