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红双低着头走进来,脸上看着别扭,手脚都不自在,进门就站在原地搓手心,来回磨蹭好几下,半天没吐出一句话。
红英抬头看她这模样,心里先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姐,咋了?出啥事了?”
红双眼神飘忽,先往屋里瞟了一眼,看了看靠在椅子上静养的德发,又转回头看向红英,明显犹豫得厉害。
犹豫了好半天,她才压低声音开口:“英子,大魁他爹回来了,特意回村里的,说想见见你一面。”
这话一出,红英整个人当场僵住。
大魁他爹,她从前的公公张万成。
她改嫁德发,算下来已经三四个年头了。自打她再嫁,原先的公婆就彻底断了音讯。老两口早些年跟着闺女去城里定居,儿子大魁没了,儿媳又改嫁,他们心里啥滋味,旁人猜不透。
这些年,别说上门、捎信,就连一句随口的问候都没有。红英心里早就默认,她和张家那一门,早就断干净了。
她以为那些前尘旧事,早就随着日子翻篇了。她安安稳稳在这边过日子,守着德发、守着两个孩子,踏踏实实过普通农家的日子,从前的恩怨牵绊,早该散得干干净净。
可谁也没想到,好几年没动静的老人,突然回来了,还点名要见她。
红英脑子里乱糟糟的,瞬间翻涌出无数往事。
她想起大魁,想起那个从前把她护在手心、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男人。
又想起大魁在世时,公婆待她的好。那时候她刚嫁过去,年纪小,啥活都干不利索,婆婆从来没有一句重话,手把手教她做饭、做针线、收拾家事,耐心又温和。
大魁走得早,撒手丢下她一个人。那最难熬的日子里,是公婆陪着她、宽慰她。后来她年纪轻轻守寡,日子看不到头,婆婆不忍心耽误她后半辈子,主动拉着她的手劝:“红英,你还年轻,别死磕着。往后遇上靠谱的,就再往前走一步,好好过日子。”
她改嫁的时候,老两口没拦、没闹、没要一分彩礼,更没说过半句难听的话。
后来她搬走、改嫁,老两口彻底没了消息,安安静静退出了她的生活。
红英心里一直憋着股说不清的愧疚。不是不想回去看看老人,是不敢。
她怕村里人嚼舌根,说她忘恩负义、攀高枝,改嫁了就忘了前公婆的好;又怕人家说她假惺惺,日子过安稳了,才想起跑去卖好。一来二去,这些年,她硬是一次都没敢上门探望。
红双见她愣着不说话,脸色发白,又轻声劝了一句:“英子,老人好不容易回一趟老家,专程回来的,你不去见见实在不合适。再说从前老两口待你是真的好,你就去一趟吧。”
红英垂着头,盯着脚边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整整齐齐,就像她这些年努力压下去的心事,看着规整,底下全是藏着的乱。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当年她最难、最苦的时候,是张家二老体谅她、成全她,从没为难过半分。如今老人回来了,专程要见她,她要是躲着不去,良心上实在过不去。
屋里的德发缓缓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让人心里踏实:“红英,去吧。老人难得回来一趟,不见不合适。再说从前大魁爹娘待你真心实意,没有半点亏欠你的地方。”
红英抬头看向德发。
他身子弱,半边身子还不利索,斜靠在藤椅上,神色坦然,眼神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别扭、猜忌和不痛快。
看着丈夫这般大度通透,红英心里瞬间一酸,眼眶立马就热了。她重重点了下头:“行,我去。”
她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素净的衣裳,把头发仔细梳顺拢整齐,没敢打扮花哨,简简单单收拾妥当,抬脚出了门。
从自家到张家老院,隔着大半个村子,路不算远,平日里几步路就到。可今天红英走得格外慢,一步一挪,脚步沉得抬不起来。
她像是在拖延,又像是在一点点攒勇气。
一路走着,从前的一幕幕,全都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等终于走到张家老院门口,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迟迟不敢抬手敲门。
几年没人常住的院子,早就没了当年的烟火气。院墙头上的野草长得老高,枯枯黄黄的,被秋风一吹,胡乱摇晃。院门上的红漆早就褪得干干净净,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看着萧条又冷清。
这院子,她住了两三年。
在这里成亲、过日子、守寡熬过最难的时光,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闭着眼睛都认得。
可时隔数年再站在这里,她反倒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浑身都透着生疏。
红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没等多久,里头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门轴“吱呀”一声响,门被缓缓拉开。
门口站着的,正是大魁的父亲张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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