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抬手,两只手来回在裤腿上搓了好几下,又胡乱抹了一把脸,像是在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给自己鼓劲。
他在门口迟疑地停了几秒,深深吸了口气,才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安安静静的。
红双刚喝完两口粥,没什么胃口,正侧着身子,面朝窗外发呆。心里空落落的,浑身没一点力气。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只当是红英收拾东西进来了,声音低低软软的,带着病后的虚弱:“英子,我不喝了,放那儿吧,实在咽不下。”
脚步声没有停下,直直走到病床跟前,稳稳站住了。
红双这才觉出不对。红英走路不是这个步子,也没这么沉。
她慢慢转过头。
只一眼,人彻底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眼睛睁着,嘴巴微微张着,愣了好几秒,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站在床边的正是秋水。
他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的凉意,夹克袖口的泥点全都干透了,斑驳显眼。连日劳累、连夜赶路,让他整个人看着沧桑又疲惫。
他定定看着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的女人,看着她苍白无血的脸、虚弱无力的样子,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嘴唇来回抖了好几下,压着满心的酸涩,才勉强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咋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就这一句,红双瞬间绷不住了。
积攒了几天的委屈、疼痛、无助,一下子涌上心头,眼泪唰地就蓄满了眼眶。
可她骨子里那点犟气还撑着,硬是把头狠狠别向另一边,死死攥着被子边角,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更不肯出声。
她怕自己一开口,所有强撑的冷静就彻底碎完了。
秋水慢慢在床沿坐下。
他抬手想去碰她的手,伸到半空,又轻轻停住了。
他怕她躲开,怕她抵触,怕她压根就不想见自己。
他静静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凹陷的侧脸,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她虚弱得不停冒虚汗的额头,心口闷得发慌,堵得喘不上气。
一幕幕旧事,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当初他生那场怪病,心里自卑、敏感、想不开,把自己关起来,也狠心把她往外推。
后来她去张万成家帮工,全村人闲言碎语、嚼舌根,难听的话满天飞,所有脏水全泼在她一个人身上。
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闲话孩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是非,全村人的指指点点、背后议论,所有压力、所有委屈,全是她一个人默默扛着。
而他呢?
他赌气、逃避、心里别扭,最后狠心一走了之,带着大毛二丫离开了家。
把她孤零零一个人,扔在那个烂摊子里面,任她风吹雨打,任她受尽委屈,虽然后来事情没有闹大,可是自己心里始终过不去那道坎。
直到今天坐在这病床前,亲眼看着她瘦成这副模样、虚弱成这副模样,他才彻底清清楚楚明白——
这些年,她到底一个人扛下了多少苦,到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碎了多少次、熬了多少次。
“红双。”
他轻轻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几乎听不真切。
红双还是不吭声,可肩膀已经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被子底下的身子也跟着一阵阵发颤。
秋水不再犹豫,伸手过去,稳稳握住了她死死攥着被角的那只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指尖下意识往回缩,想抽走、想躲开。
可他握得很稳、很紧,没松半点力道。
“你松手。”红双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又抖又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见不到你了,家里的几个孩子怎么办……”
秋水喉结不停滚动,心里堵得又酸又疼。
他憋了好久,才断断续续挤出话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悔意:
“我来了,家里没事,孩子们都很好,放心养病!”
“当初是我不对,不应该放在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如果没有那么操劳,也不会这个样子!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你们,总想回来看看你们,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定,我昨晚连夜赶路回来,一听说你躺在这里,孩子没了、人差点出事……我就连夜赶了过来。”
他看着她,眼神又沉又愧。
这句话落下,红双终于猛地转过头,正脸对着他。
她一双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满脸都是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她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孤单,全都狠狠看回去。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哭出声来,字字泣血:
“孩子没了……秋水,我的孩子没了……我拼死拼活想保住他,最后还是没留住……我没护住……”
一句话说完,她心里那道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彻底爆发,哭声压在喉咙里,又闷又痛,听得人心头发紧。
秋水伸手一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任由她靠在自己胸口。
红双死死揪着他夹克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下一下剧烈抽动,像是要把这些年一个人硬扛的所有苦、所有冤、所有孤单,一次性全都哭出来。
秋水紧紧搂着她,一只手稳稳护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眼眶也彻底湿了,一滴滚烫的泪,悄悄落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
“没了就没了。”
他声音闷闷的、沙哑的,却异常稳,句句落地踏实。
“人没事就好,你要是出事了,这个家就真彻底散了。”
“红双,别怕。”
他抱着她,一字一句认真承诺。
“往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们,天大的事,咱俩一起扛,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死撑了,成不成?”
红双不说话,只是揪着他衣襟的手,越攥越紧,紧得不肯松开半分。
像是终于抓住了唯一的依靠,再也不想放手。
病房门外的走廊上,红英悄悄站着听了许久。
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慢慢变轻;听见秋水低声细语地安抚、承诺,断断续续,却格外坚定。
她没进去打扰,轻轻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静静站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走到长椅边坐下,把热水瓶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孩子没了也好,本来就是俩人心里的一根刺,没有了或许俩人能过得更好……
喜欢小宝的亲爹是谁请大家收藏:(www.20xs.org)小宝的亲爹是谁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