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的时候,李毅就知道今晚不会安宁。
不是预感,是身体先给出了信号。下午五点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他就开始觉得后背发凉——不是那种冷风吹过的凉,是从脊椎底部一寸一寸往上爬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缓慢地上升,离地面越来越近。
他没敢声张。王鹏妈妈在灶房里忙活,王鹏在堂屋里收拾东西,两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收缩,暗红色的余晖像血一样从云层的裂缝里渗出来。
今晚可能会有点冷。他对王鹏说了一句,门窗关紧点。
王鹏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读懂了他话里没说完的东西,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吃得很安静。桌上摆着三个菜,土豆炖鸡、炒青菜、一碗蛋花汤。王鹏妈妈不停给李毅夹菜,但他吃得比平时少,碗里的米饭剩了大半。那股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的寒意越来越浓,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搭在他的后颈上,缓慢地收紧。
饭后,王鹏妈妈去灶房洗碗。王鹏把堂屋的门关上了,又检查了一遍后窗的插销,然后坐到李毅旁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李毅没有隐瞒,晚点可能会有些动静。你和你妈在屋里待着,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门。
那你呢?
我在院子里守着。
王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我跟你一起,但看了看李毅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说了一句:那你小心。
我会的。
天黑透了。
今晚没有月亮,连星星都看不见。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村子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风停了,虫叫停了,狗也不叫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夜晚安静——正常的夜晚至少有风声、有虫鸣、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人声。今晚什么都没有,像是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等待。
李毅靠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把自己隐在树干的阴影里。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淌。
九点、十点、十一点。他没有看表,全靠身体的感觉在估算。每过一小时,那种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的寒意就会加重一层。到十一点左右的时候,他已经冷得开始轻微发抖了——不是因为气温,是因为那东西正在靠近。
他闻到了。
是十一点刚过的时候,一丝极淡的气味从后山的方向飘过来。那股气味他昨天在李二狗屋里闻到过,但那时候很淡,淡到需要刻意捕捉才能分辨。今晚不同——它从山坡的方向蔓延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正缓缓摊开,指缝里渗出腐烂的气息。
尸臭。
不是那种新鲜的尸体腐败的气味。是更陈旧的、更阴沉的,像是从泥土深处、从木头的裂缝里、从某件被遗忘了一百年的东西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味粘稠得几乎可以触摸,带着一股潮湿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往前蔓延一寸,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空气一点一点地挤走。
李毅屏住了呼吸。
气味在村口停住了。
不是,是停住了。像一只巨大的动物在村口的土路上站住了脚,不再前进,但也不后退。它就在那里,在黑暗的深处,在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李毅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听到了声音——从气味传来的方向。极轻的、几乎被寂静吞噬的声响,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布鞋在泥地上行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慢,很沉,拖沓着,脚底和地面之间有一种黏腻的剥离感。
它在走。
它不是停在那里——它是在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子里走。
李毅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树干。他的指甲陷进了粗糙的树皮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但他感觉不到疼。
那脚步声从村口开始,沿着主路往村子里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长,像是走路的人在拖拽着什么沉重的、不愿移动的东西。每一次脚步落地,都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气。
气味跟着脚步声一起移动。那股尸臭经过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院墙,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向前。
李毅的耳朵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当那东西在第一户人家门口停下的时候,他听到了门板被触碰的声音——很轻,像是指尖在木板上轻轻划过,从门板的上沿一直滑到下沿。那种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针在他后颈上慢慢划过去的触感。
然后脚步声继续了。
第二户。同样的停驻,同样的指尖划过门板的声音。第三户。第四户。
它在每一户门口都停下来,用指尖划过门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它在数。
李毅的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涌了出来。它在数村子里的住户,每一户都停驻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是——在记住每一扇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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