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江城客运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太阳偏西,把车站外的人群和车辆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李毅拎着包走下车,王鹏跟在后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到了?王鹏打了个哈欠,四处看了看,我怎么觉得才睡了一会儿。
你睡了快三个小时。李毅把包甩到肩上,你口水流了我一路。
不可能。我睡着的时候很规矩。
你下巴上现在还挂着。
王鹏抬手一摸,果然摸到一小片湿润。他讪讪地擦了擦,快步跟上李毅:回学校?还是先吃点东西?
先回学校。我要去一趟诡异科。
王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知道李毅胳膊上的伤要处理,也大概明白回学校之后还有一堆事情要交代。两人在车站门口分开了,王鹏坐公交回宿舍,李毅直接打了辆车去诡异科教学楼。
车窗外是江城熟悉的街景,秋天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零零落落地飘下来。李毅坐在后座,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拳锋上的皮还没长全,但已经不疼了。左臂的伤口在衣服下边发着痒——那是尸毒残留正在缓慢起作用的表现。
他想到了柳树沟那口井,想到井台边那具歪倒的尸体,想到王鹏妈妈端出来的那一碗碗热腾腾的菜。然后他又想到了大巴上看到的那段记忆,想到了她爹说的那句不争气。
他在车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等车停稳才睁开。
到了。司机说。
李毅付了钱,下车,站在诡异科教学楼门口。灰色的建筑依旧沉默地矗立着,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贴在墙上。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是他,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顺着走廊走到了二楼的医务室。
诡异科的医务室和普通校医院完全不同。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一个白色的十字标志,下面是生物污染处理室几个小字。李毅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受伤了?她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他左臂上,尸毒?
你怎么知道?
你胳膊上那层灰黑色,隔着一米远就能看出来。而且放假回来第一天就来医务室的,十有八九是假期遇到了东西。她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坐上去,袖子卷起来。
李毅坐上去,把左臂的袖子卷到肩膀。伤口露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有些意外——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但痂皮下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颜色,浅灰黑色,像是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嵌在肉里。周围的红肿已经退了,但那层灰黑色没有散。
白大褂女人凑近看了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伤口边缘。李毅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被触碰了一下。
处理过了?
用高度白酒洗过,然后用气引导冲刷了一次。
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做对了。如果你没用气处理过,现在这整条胳膊应该都黑了。不过你气量不够,没清干净——还剩一点在肌肉深层,根扎得不算深,但放着不管会慢慢扩散。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编号标签。她拿出一瓶,用针管抽了半管液体,然后对李毅说:会有点疼,忍着。
针头扎进伤口边缘的时候,李毅感觉到一阵火烧一样的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伤口深处往外拔。白大褂女人慢慢推着针管,把那半管液体推进去。几秒钟后,伤口边缘那层灰黑色开始缓缓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样,慢慢从皮下向外渗出来,凝成几粒细小的暗色颗粒,附在伤口表面。
她用镊子把那几粒暗色颗粒夹起来,放进一个密封的小瓶子里,然后用棉球把伤口擦干净,重新上了药,裹了一层薄纱布。
好了。剩下的那些应该能自己代谢掉了。这两天别碰水,别剧烈活动这条胳膊。
谢谢老师。
不客气。她收好工具,回到桌前坐下,你的伤我已经记录了。韩猛那边应该会找你问情况,你准备好说辞就行。
李毅点了点头,放下袖子,从检查床上下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白大褂女人又说了一句:对了,你假期遇到的那个东西,是黑僵?
能活着回来写作业,不错。她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文件去了。
李毅走出医务室,顺着走廊上了三楼。韩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灯光。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
进来。
韩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笔。他抬起头看到李毅,目光先在他左臂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脸上。
伤处理了?
处理了。
李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韩猛合上面前的文件,往后靠了靠椅背,看着他。他脸上那道疤痕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比在外面看起来更明显一些,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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