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楼。
李毅靠在五号病室的门板内侧，耳朵贴着冰凉的铁面。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有一阵了，脊背弯着，脖颈前伸，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地听着走廊里的动静。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极少，只有一条细细的、模糊的亮线落在地面上，像被裁纸刀切出来的一道缝。他侧着头，耳廓几乎要贴到铁皮表面了。
林薇坐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李毅的后背上。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刻意把每一次吸气都压得又薄又长。她的手背上浮着一层极浅的鸡皮疙瘩，但她的表情是镇定的，带着一种正在等待的神色。
李毅听到了什么。
起初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声响，隔着几道墙壁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那种声音和他刚才推韩野的病床时听到的是一样的，铁质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轴心没有被上过油，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吱呀。吱呀。吱呀。节奏不快不慢，匀速的，像是在被人推着稳步向前。
声音越来越近。从走廊尽头的那一端开始，沿着地砖一块一块地碾过来。李毅感觉到门板的铁面在微微颤动，那种颤动不是从他身体传过去的，是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时引起的地面震动，通过门框传到了门板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按在铁皮表面的指腹压出了白色的印痕。
推车的声音在走廊的某个位置停住了。不是五号病室门口，是再往前一点的地方，隔着一堵墙的位置。
李毅听到了敲门声。那扇门离他们不远，应该是隔壁的四号或者六号病室。敲门声很规律，不重不轻，铁皮被敲击时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的节奏感——三下，停顿，又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和之前在走廊里训斥他们的那个护士的声音几乎一样，尖细，每个字都咬得又紧又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标准的、例行公事的语气。
九五二六，该吃药了。
门板后面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不高，带着浓重的沙哑和疲惫，像是已经被关了很久。那声音在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还有些模糊，像是在床上翻了个身之后才勉强张开的嘴。
我没病。你放我出去。我真的没病。
那个男人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力气都用在了那几个字上。你们把我关错了，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你们查一下档案就知道了，我是被冤枉的。
护士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那几句话一样。九五二六，把门打开，吃药。
门板后面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逼到角落时才会发出的颤音：我不吃药。我没病。我没病！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被墙壁和天花板吸收了，很快又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接下来是一阵混乱的声响。铁门被从外面推开的声音，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好几个人同时进了房间，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混乱的、交错的响动。然后是椅子被碰倒的声响，木质的，砸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没病——那句话没有说完。李毅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了床上，床板的弹簧发出剧烈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皮带扣被快速拉扯的声音，金属卡扣扣紧的咔嗒声。有人在用力挣扎，床板在吱嘎作响，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弱，像是抵抗的力量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那个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距离近了，隔着墙壁，隔着铁门，依然清晰得像贴在耳边。张嘴。把手松开。对，就这样。咽下去。咽了。
铁门被重新关上了。轮子碾过地面的吱呀声重新响起，从隔壁房间的门口缓缓向后退去，然后拐了个弯，重新回到了走廊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推车的声音没有停下。它继续向前移动，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吱呀。李毅感觉到门板的铁面在微微振动，频率和之前一样，匀速的，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沿着走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推下去。
然后那声音在他的门口停住了。
李毅的后背瞬间绷直了。他的手掌从门板上移开，指尖蜷进了掌心里，身体无声地往后缩了一小段距离。林薇也站起来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从床边移到了李毅的身侧，两个人并肩贴着门板内侧的墙壁，像是两片纸一样紧贴着墙面。
敲门声响了。三下，停顿，又三下。铁皮被敲击时发出的声音和刚才敲隔壁门时完全一样，力度相同，节奏相同，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重复练习。
那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隔着门缝里那道细细的光线，清晰地送进了房间。
九五二七，该吃药了。
李毅感觉到林薇的手在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不小，指甲微微嵌进了他的皮肤。
他侧过头，看到林薇的脸在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中只有半边亮着，另外半边浸在暗处，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映着一小粒光点。
门把手从外面被转动了一下。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锁舌卡在门框里，没有松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挡住了它。
门外的护士沉默了几秒。然后那把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注意到什么异常时才会出现的、微微倾斜的语调。
九五二七，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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