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里短暂的平静像一层薄冰,看着坚实,底下全是裂隙。
电击床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他之前一直处于那种半昏迷的、间歇性抽搐的状态,像是被药物和电流反复推到了意识的边缘。但此刻他的眼睛正在缓缓地睁开,先是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了一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了上来。他的视线先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地扫过天花板,然后是靠墙的铁皮柜,最后落在了床边那张空床上的韩野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胶垫还塞在他嘴里,被唾液浸透了,边沿布满了齿痕。他试图用舌头顶开那块胶垫,但约束带勒得太紧,他的头部只能做很小的位移。
唔……唔……他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喉咙里的气流被胶垫堵住了大半,漏出来的一点听起来像是在说某个词。他的眼珠转动得更快了,目光从韩野脸上移到方老师脸上,又移回韩野脸上,像是在拼命辨认他们的身份。他的身体在约束带下面微微拱起来,又被皮带扣强行压了回去,脖子上的青筋凸起,额头上那层薄汗又渗出来一层新的。
然后他终于把胶垫顶开了一角,嘴唇缝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话:别……别电……我不要电……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刮过了一遍。
诡异医生正站在那台银色设备旁边,背对着病床,手指搭在刻度盘上。他听到那个声音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的肩膀没有动,但李毅如果在场,他会注意到那个医生脖颈处的肌肉收紧了,像是听到了一段正在循环播放的旧录音,而他对那段录音的反应已经从最初的烦躁变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处置方式。
他转过身来。那两只朝向不同方向的眼珠此刻同时落到了病人身上,一个盯着他的脸,一个盯着他的胸口。歪斜的鼻梁在日光灯下投出一道歪曲的阴影,嘴唇咧开,露出那些大小不一的暗黄色牙齿。
又醒了。他说。语气里没有烦躁,只有一种像是刚看到一件期待已久的事终于发生了的满足感,每回都要醒一次,每回都要说同样的话。你说你图什么呢。
他走到病床边,手里那根电击棒没有放下。橡胶手柄握在他的掌心里,两根分叉的金属极片朝前,像是某种小型动物张开的嘴。他弯下腰,把脸凑近那个病人的面颊,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停住了。
你记不记得,上回你也说了这话。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私密的亲昵,每次做完都说。然后过一阵,又醒了,又说了。你说你是不是该长点记性。
那个病人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着,他看到了诡异医生手里那根电击棒。他的身体开始挣扎,被约束带绑住的手腕和脚踝在皮质绑带下面用力地扭动,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金属卡扣被拉扯得发亮。
不要——唔——
诡异医生直起身,把电击棒举起来。两根极片之间的缝隙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把极片对准了病人右侧太阳穴的位置,距离不超过两指宽。
来来来,闭眼,一下就好。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安慰一个怕打针的孩子。
极片贴上去的时候,病人猛地弓起了后背。他的身体在约束带的束缚下用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弧度向上拱起,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床上拎了起来,后背离开床面足有两三指的高度。然后电流响了。极片接触皮肤的位置发出一阵密集的滋滋声,像是油脂滴在热铁板上。焦糊的气味迅速扩散开,混杂着橡胶被加热后释放的特殊气息,填满了周围的空间。
那个病人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是那种不自主的轻微抽搐,是一种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瞬间被拉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再拉紧的剧烈反应。他的嘴张着,胶垫被挤掉了,但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阵连续的、像是气流被强行推出胸腔的气息声。他的眼珠向上翻去,露出大片眼白,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聚焦在不知名的地方,像是那一刻他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诡异医生握着电击棒的手纹丝不动。他的脸在极片的蓝白色电火花中忽明忽暗,歪斜的鼻梁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他微微眯着眼,那只始终悬在眼眶中央偏上的眼珠此刻正盯着病人颞部的皮肤,像是在观察某种微妙的颜色变化。他的嘴唇缓慢地蠕动着,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数到某个数的时候,他把电击棒收了回来。极片离开皮肤的瞬间,带起了一缕极细的灰白色烟气,在日光灯下飘散开。病人的身体落回床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已经不再挣扎了,四肢松弛地摊在床面上,瞳孔散大,呼吸浅而快,面颊上那层蜡黄色变得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层。太阳穴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色印记,边缘微微灼伤,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焦味。
诡异医生直起身,把那根电击棒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极片表面沾着的微量痕迹,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动作细致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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