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也听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来,把床头柜上那个倒扣的纸杯又往里推了推,推到柜子靠墙的位置。“这个名字确实特殊。比我想象的更有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张照片上的那个人。他在这个领域里的特殊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高。”
林薇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是哪个名字。她也听清了刚才那三个字。黄维明。护士们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的反应——那种骤然收住的变化,那种像是被更高优先级指令覆盖了原有进程的停顿——她全都看在眼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走廊的方向收回来,转向病房内部。
“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了。”她说,“但这个名字的效果能持续多久不确定。她们说‘等医生查房的时候再说’,说明这个名字只把问题往后推迟了,没有解决它。”
“我知道。”李毅说,“但至少我们现在有时间了。时间本身就是空间。我们需要找到这条走廊的出口,或者找到这个领域的规则边界。”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扇还留着一道缝的门上。门缝没有合拢,走廊里依然安静,那辆推车也没有再回来。门口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水渍——鞋底留下的、几乎已经干透的暗色痕迹,在日光灯下只剩一层模糊的轮廓。李毅走到门边,侧身站在门缝内侧,朝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两侧的病房门关得严严实实,搪瓷牌上的红字在昏暗中清晰可见,墙壁上的淡绿色墙裙依然潮湿着,在光线中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他确认走廊里没有动静之后,把门又合拢了一些,留了约一指宽的缝,既不会完全锁死,也足够遮住他们的大部分动作。
视角穿过那道铁门,地下管道。
方老师听到了一阵声音。细微的,像是碎瓷片被反复碾压的声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房间里有任何其他响声都会被盖过去。但此刻治疗室里很安静——那台停转的设备已经完全没了动静,电击床上的中年男人呼吸浅而慢,像是一具被暂时搁置的容器。韩野还躺在床上,陈远和赵冬青各自保持着刚才的站位,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诡异医生站在设备旁边。他背对着方老师,白大褂的下摆垂在膝盖后方,宽大的肩部在灯光下投下一道模糊的阴影。他低着头,看着那台已经彻底停摆的银色设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动。方老师站在他侧后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捏着一片没用过的电极片——这个动作还没有意义,只是一个维持姿势的借口。
他听到了诡异医生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层一层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磨砂纸擦过金属表面的粗糙感。
“怎么会坏……怎么会坏……”他在重复。每一个字的间隔比上一个字更短,每一次重复都把字和字之间的空隙压缩得更小。他的头没有抬起来,但他的肩膀正在发生变化——那种变化是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缓慢地膨胀,把肩部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撑起来。白大褂的肩线部位开始绷紧,布料的纹理被拉直,线缝处出现了极细的裂隙。那种裂隙正在沿着布料的纹路扩展,从肩膀延伸到上臂,从上臂延伸到后背——整件白大褂的背部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撑开,像是一团正在缓慢充气的气球正在把它的外层包装撑到极限。
他的脖颈也在变。原本正常的颈部线条正在变粗,肌肉组织像是正在重新排列,原本应该平滑的轮廓变得凹凸不平,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颈椎的方向一节一节地膨胀。后颈的皮肤开始变色,从正常的肤色转为一种不均匀的暗红色,像是皮下毛细血管正在大面积充血。
“怎么会坏怎么会坏怎么会坏……”他的声音越来越快,音节之间的空隙正在消失,最后变成了一串连续不断的气音,发出持续不断的刺耳声响。他的头缓慢地转过来。那个动作很慢,像是颈椎正在克服某种阻力,一节一节地向左转动。方老师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正在发生变化,原本就歪斜的鼻梁变得更加歪斜,像是面部骨骼正在重新排列,左侧颧骨正在向外凸出。他的嘴唇在张开,嘴角那过分大的弧度正在沿着下颌骨的方向继续延伸,一直延伸到几乎与耳垂平行的位置,像是一道不规则的疤痕正在缓慢裂开。
方老师的手从白大褂侧缝里滑出来,垂在身侧。那枚铜针已经被他捏在了指间,针尖朝下,隐在掌缘的阴影里。他没有动,但他的重心已经微微前移了一线,双脚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分,便于快速转向。陈远在床尾,他也看到了正在发生的变化,他的身体微微后倾,像是正在准备向后退。赵冬青站在柜子旁边,手指已经按在了护身符的边沿上。
“怎么会坏——”那个声音忽然停了。不是因为变化结束了,是因为有一道新的声音从门外穿了进来,不重,但清晰,隔着一道铁门,像是有人正站在走廊里说话,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像是刚忙完手头的事、闲步经过时随口问了一句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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