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大成早年跟船跑过几趟大名府,府城的门道摸得几分熟。
“南门外和城北河埠都是人多的地方,脚夫、行商起得早,热汤热食不愁卖。只是府城的屋子贵,你若一去便租铺面,多半要吃亏。”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先找个妥当地方住下,摸清哪条街做什么买卖。大名府可不是清河镇,一条街有一条街的规矩,贸然扎进去,生意没做成倒先得罪了人。”
蒋商人也在一旁补了几句,说城里设了食店行,街上推车挑担的小贩若是只摆一两日,兴许没人理会,可要长久做买卖,总得先去拜管事行头。至于租屋租铺,务必要牙人居中采契,房主嘴上说得再好,也半分信不得。
禾娘一桩桩都记在心底。
蒋商人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问:“你当真要去大名府?”
“我想去看看。”
“户帖和公验都齐全?”
禾娘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紧。
前几日那个罗姓客商盯着她看半晌,皱着眉,站在车前往返打量了两趟才移开眼。
她当时咬死不来认,面上能装得若无其事,回去之后却还是一夜没有睡安稳。
那人见过她早年在邱平身边,虽被眼下糊弄过去,难保往后不会松口再想起来。清河镇就一处,她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旁人的记性。
“齐全。”禾娘抬起头。
蒋商人没看出异常,倒又问一句:“到了那边,可有人接你?”
禾娘摇头。
“我们这回有两户商眷同行,顾嫂子也在,货用车拉着先走一段路,然后从码头上船,水路走完再转陆路,路顺的话三日就到了。”
蒋商人皱着眉思索片刻,“若老实跟队,不要擅自离队,我可以捎你,丑话说在前面,大路不比镇里,迟了一步,不能全队人等你一个。”
“我明白。”
“脚钱一百文,沿途吃食算在里头,途中你若每日帮顾嫂子搭把手热一顿,食火,我给你免一半。”
禾娘没有立刻应声,她得打算一下:“一共几个人?”
“至多二十来个。”
“我一个人做不来。”她说得很坦然,“只掌勺的话,让顾嫂子帮我烧火洗菜就成。提水搬锅的活儿,我干不动。”
蒋商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小年纪,账倒算得清楚。”
“骨肉账都要算分明呢。”
“成,二月初三,卯时镇北码头。迟一刻,我们不等。”
禾娘郑重点了点头。
从蒋家货栈出来时天已擦黑,街边的铺子陆陆陆续续上了门板,只剩酒肆门前挑着两盏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动。
她刚过一个街角,赖五从暗处闪了出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他嘴里叼着一根干草,一双眼直勾勾落在她腰间钱袋上。
“小娘子这几日怎么不做生意了,是要出远门了吧?”赖五目光不怀好意的打量着禾娘。
禾娘语气尽量平静:“赖五爷听谁说的?这镇里镇外,我还能去哪儿?家当都在这儿,能往多远走?”
赖五看了她一阵,倒也转过身,让开了路,嘴里却说:“我听说你案板上手艺不错,咱们回头再聊。”
那一句回头再聊,让禾娘心跳的快了几分。
禾娘快步走进巷口,到巷子深处才肯停下来喘匀气,斗篷底下,指甲掐过掌心,留下深深几道印子。
转过巷口,刘婆婆正站在墙根底下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块围布。
“你这围布又破了,成天只顾着锅,也不知顾顾自己,我给你补了两层,再不能说再烫坏就再补了。”
围布上针脚细密紧实,边角接了一块颜色相近的旧布,不引人注目,没有一针半线是求回报的。
禾娘张了张嘴,想说她二月初三就要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天冷,婆婆快回了。”
离二月初三只剩十来天,禾娘照常出摊,剩下的功夫,全拿来试新食方。
第一样是灌浆馒头,她熬了一锅肉皮汤,撇净浮沫搁在背阴处冻了一夜,第二日切碎拌进肉馅,包好上屉。
原以为十拿九稳,结果第一笼六只,破了四只。
屉盖一揭,肉汁淌得满屉布都是,剩四只软塌塌伏在屉上,像被踩瘪的皮囊。
孙三循着香味摸进来,伸手捏起一只:“你不是说这叫灌浆馒头吗?浆呢?”
禾娘面无表情指了指屉布:“都在哪儿。”
“那该叫漏汤馒头。”
“不好吃就放下。”
孙三已经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嘴上仍不消停:“漏归漏,味道倒是可以。”
第二笼,禾娘将皮擀厚些,口收得紧紧的。
这回真不漏汤了,面皮厚得咬一口像嚼面饼,她正发愁呢,梁篾匠送新编的蒸屉过来,看了会儿:“蒸汽走得不匀。”
他摸出小刀,把两处编得过密的屉眼重新修开。
第三笼出锅时,皮薄不破,咬开一口,鲜汤从肉馅里涌出来,烫得人吸口气,想吞又舍不得,只咬住了不松口。
禾娘一口气吃了两个,心里才踏实。
接下来是河虾笋肉馄饨,季节不对,河里的虾要渔户凿冰下网才捕得着,价钱比平日高出一截,嫩笋更是南货铺的稀罕物,小小一颗就贵得吓人。
她试了几回,皮薄得恰到好处,馅料鲜甜脆嫩,可成本压不下去,卖价要比寻常馄饨贵出四文。
禾娘只好把方子收好,留待日后时机妥当再说。
最后做的是三鲜煎角子,用虾干、猪肉配泡软的干山蕈调成馅,包好码进铁铛,煎到底面微黄,沿铛边浇一圈薄面水。
锅盖掀起来,白汽裹着浓香扑了满脸,底下一层金黄焦皮,铁铲一碰咔嚓响。
第一锅刚出锅,墙头顿时冒出三颗小脑袋。
“姐姐,你做什么?”
“一锅做坏了的东西。”
“做坏了怎么这么香?”
禾娘板着脸:“闻着香,吃着可难吃。”
几个孩童半信半疑,扒着墙头不肯挪步。
禾娘低头瞥了眼灶上升腾而起的热气,心底半分轻松也无。
行期一日日逼近,赖五那不怀好意的视线,还有那个认出她的客商,都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刃。
这清河镇她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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