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婆婆往灶膛添了一块干柴。
“六文钱一碗，既要尝得出鱼鲜，还得撑得住人到晌午，鱼羹做得清鲜固然好，可不消一个时辰，肚子便又空落落。谁还愿意再来光顾？”
禾娘低头望着手里粗瓷碗。
她一心琢磨如何凸显鱼味，却忘了食客皆是靠力气谋生之人，清淡鲜汤适合酒楼贵客慢慢品尝，桥下风口苦寒，脚夫所求的，不过是顶饱的一碗吃食。
齐婆婆已经转身招呼新客，“手艺好坏，舌头只能算一半，剩下一半，要问掏钱吃饭的人。”
一名老脚夫喝完羹，把空碗送回木案。
齐婆婆嘴上催他莫挡着过道，手却顺势从锅底捞起两块碎鱼肉，扣进他碗中。
“今日劳你把空水桶送到甜水井那边。”
老脚夫端起碗笑：“一桶水，就换两块鱼肉？未免太少。”
“嫌少，便还给我。”
“进了我的碗，休想拿回去。”
两人一边拌嘴，一同往棚后走去。
齐婆婆守着价钱分毫不肯松口，心里自有一本账，谁帮她搬锅，谁替她挑水，谁偶尔欠一文钱却从不赖账，她全都清清楚楚。
禾娘将空碗摆上木案，恭声道谢，转身寻陶护卫。
陶护卫早已送完货单，立在桥头等候，见禾娘过来道：“我不过送一张货单，你倒是先吃上了。”
“那鱼羹六文，加胡椒另算一文。”
“滋味如何？”
“好吃，也顶饿。”
“那我也来一碗尝尝。”
陶护卫抬脚就要走向布棚，顾嫂子恰好从粮行方向寻过来。
“半个时辰早就过了，你还想着坐下吃喝？”
“我替商队跑一趟差事，总得暖暖身子。”
“方才在邸店刚吃过早饭。”
“一路走到河埠，肚子早就空了。”
顾嫂子伸手拦住他，“先随我们去寻牙人。屋子看好，回来再吃，少不了你的。”
陶护卫一步三回头，到底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禾娘走到避风的墙根下，从怀里取出旧账册，她拿出短炭条，在第一页慢慢写下：鱼羹六文、胡椒一文、周边脚夫多，汤要稠。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在后头添上两个字，压饿。
禾娘吹去纸上的炭屑，将账册重新合好，汪伯给她这账册，让她记录米粮、柴火，或是赊出去饭食的账目。
如今她才明白，值得记下的远不止银钱开销，什么人来吃、食量如何、愿意为何种吃食掏钱，样样都该留心。
大名府的生意尚未开张，她这本账册，先落下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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