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屋一月三百八十文,另押三百八十文,井绳钱十文,公用灶棚算在房钱里,柴火各买,灶灰各扫,屋瓦若漏,由柳家修,谁烧坏了灶台和墙砖,谁照价赔。
禾娘又问了退屋时怎么还押钱,柳嫂子答得干脆:“屋里没少东西,也没叫你烧坏,退屋当日便还,若坏了什么,当面算,不拖你的。”
“那我租。”禾娘把草契拿出来,“门闩、窗纸,还有灶棚用火的时辰,都得添进去,押钱怎么退,也写清楚。”
柳嫂子把鞋底放回针线筐:“你小小年纪,操心倒不少。”
禾娘站在程氏身边,声音仍是小姑娘的清脆:“我人小钱少,先写清了,往后少吵两句,嫂子也省心。”
“这倒是实话,走吧,找老张改契。”
张牙人在前院摆开纸笔,先将门闩、窗纸、修瓦、灶棚时辰和退押钱的事一一添上,写到末尾,他搁下笔,拿袖口擦了擦手。
“赁屋牙钱三百文,你这契添了好些话,写契、验契另收二百文。”
屋里静了一下,只剩程氏怀里的孩子咂着手指。
程氏皱了皱眉,问:“写契的二百文,前日怎么没提?”
柳嫂子也放下针线筐:“老张,你那日明明讲过,租客出三百文牙钱,写契算在里头,如今多添几句话,便又要二百文?”
张牙人把笔往砚边一搁:“寻常契自然是寻常价,她又要写灶棚时辰,又要写门闩、修瓦、退押钱,纸墨和工夫都要钱,你们只瞧我写几行字,哪晓得中间有多少麻烦?”
“几行字能用多少墨?”柳嫂子把针线筐往膝上一放,“我前日还给了你一百文挂屋钱,两头的钱你都收,倒会算。”
“你给的是挂屋钱,她给的是牙钱,各归各的,怎能混着讲?”
张牙人声音大了些,程氏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扭着身子要下地,她忙抱稳孩子哄了两句,也没同他吵,只朝禾娘伸手。
“把前日那张草契拿出来。”
禾娘早已把纸取在手里,她将草契铺平,翻到背面,指着那行收记,墨迹已经干透,写得清清楚楚:今收留屋钱二十文,成赁后折入牙钱。
“张叔,这字是您写的,二十文该怎么折,我记得,三百文牙钱,我也认。”
禾娘把草契往前推了推,抬头时还得仰着些:“可写契的二百文,是哪一日添的?您给我讲明白,我才好拿回去请冯大哥看。”
张牙人盯着草契背后的收记,脸上有些不自然,伸手便想拿。
程氏先按住纸角。
“白纸黑字在这儿,你可别说自己认不得。”
“谁说我不认了?”张牙人收回手,“二十文自然折进牙钱,可今日你们又添了好些条,门闩、窗纸、修瓦,连哪日退押钱都得写,我跑腿不要鞋底?写字不用墨?”
柳嫂子夹着鞋底坐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前日你可没说添一句便要添钱,你只讲租客出三百文,契也包在里头,我给的一百文挂屋钱,还不够你跑这几步路?”
“你的挂屋钱归挂屋钱,她的牙钱归牙钱,两头的事怎能搅在一起。”
“这会儿倒分得清了。”
柳嫂子把锥子往针线筐里一扔,锥尖撞着剪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家小郎正蹲在门边玩木陀螺,吓得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捂住陀螺,怕他娘想起来昨日才从井里捞过一只。
禾娘站在桌边,她只预备了三百文牙钱赁房子,其中二十文已交过,若张牙人真不肯,她该去哪里另寻写契的牙人?主要是这屋子还能不能留到明日?一时全没底。
嘴里有些发干,她抿了下唇,不由自主地看向程氏。
程氏抱着犯困的孩子,“先前说三百,便照三百算,你要觉得亏,这契今日先不落,等我家男人散值回来,再请他同你讲。”
张牙人眼皮一跳。
“怎么,这点小事还要找冯书手?”
“我一个妇人,又不懂你们牙行的规矩,只好找个识字的人来瞧。”
程氏低头替孩子擦掉嘴边的口水,“你急什么?他也不会吃了你。”
禾娘这才把沉甸甸的钱袋解开,慢慢数出二百八十文,铜钱一枚一枚落在桌上,声音不响,张牙人的脸却越来越长。
数到最后,她又把草契往他面前推了推。
“张叔,前日那二十文还在您手里,加上这些,正好三百,我只照先前的话带了钱,再多的……我今日也没预备。”
她没讲不租,也没拿柳家的屋钱压人。
真要转身就走,先慌的还是她,后日便要开张,广来邸店又催着腾房,她拿什么去同这牙人赌气。
可这二百文,也不能糊里糊涂地掏。
张牙人看看钱,又看看桌边的三个妇人,脸色越发沉了:“一个小丫头,身边倒有好些人替你撑腰。”
禾娘握着钱袋没接话。
柳嫂子却听不得这个:“怎么,她年纪小,便该多给你二百文?那我家小郎更小,你干脆连他的压岁钱也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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