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宅在内城，主家不许下人向外细说，我只是奉命跑腿，兑过便要回去交差。”
“怎么没叫男仆来？二十贯也不是小数了。”
“府里男丁都在外头当差，小娘身边能用的人少，才遣我出来，她交代过，若银色不足，宁可不兑。”
禾娘说完便站在柜前等，没有东张西望，也没催。
账房又瞧了她一眼，钱铺做的是汇兑买卖，验出交子不假便能赚贯头钱。
至于内城哪家小娘要拿银子送人情，他们没兴趣追到府门前问，官宅里的事，知道得多也未必有好处。
“这交子是川地楮券，此地没有官务，需托人转往蜀地兑取见钱，一贯需扣五十文兑费，若是折作银铤，还要另算火耗。”
禾娘心头一沉，二十贯，里外算下来，到手的银铤，要少去近一贯。
禾娘没有立刻点头：“银铤要足色，请掌柜当面称好。”
账房笑了：“你家小娘规矩严。”
“若少了，回去要挨罚的。”
一番核算下来，一张二十贯的交子兑出十六两银铤，掌柜依禾娘说的，给的三枚五两的私铸银铤，余下一两剪下一小块碎银。
余下的两千五百余文，乃是熔铸铤块与异地汇兑的正当耗损，账房摊开账目指给禾娘看过。
银铤皆是扁平束腰样式，每枚五两约重二百来克，用油布分开包裹，铤面錾着钱铺的印记，这并非官造，大名府城内商号皆可辨其成色。
这般分作数份，日后若需兑铜钱，只消取出其中一枚，不必尽数拿出来惹眼。
只是五两银铤虽小，禾娘去市井小摊依旧不能直接花销，只能应付大宗交易，零碎柴米，仍要兑出铜钱，不过这比直接拿二十贯的交子低调许多。
另有二百文铜钱，串成两小串。
禾娘看着伙计称量，自己又照账房报的数算了一遍。
账上写清二十贯交子，折银十六两，补钱二百文。
她按要求在旁边写了一个名字，写的是个常见的名字，单凭这个寻不到人。
禾娘将包好的银铤塞进竹篮底下，上头压着她换下来的衣裳，二百文放进了钱袋。
走出钱铺时，她没有再搭来时那辆骡车，而是先绕去了另一条街，买了半斤寻常果子，又在一个茶摊坐了片刻，喝了一碗热水。
茶摊老翁见她穿绢衫，以为是哪家丫鬟，收了她一文钱，还絮叨说今日风大，叫她回去莫走水边。
禾娘应了声。
走出官宅坊区后，路上经过一家卖蒸饼的小摊，香气扑过来，她这才想起来，今日晌午还没吃东西，便进了一处卖炊饼的小店。
热炊饼刚从鏊上揭下来，表皮烤得焦脆，店家给她夹了一勺切碎的酱肉，肉不多，酱汁浸进饼里，咬一口又咸又香。
禾娘一早没吃多少，这会儿才觉出饿，低头吃完半个。
邻桌两个脚夫正在说东城米价涨了三文，另一个嫌店里的肉少，拿饼在掌柜眼前晃。
“我花六文买肉饼，你这肉碎拿针都穿不起来。”
掌柜隔着灶台骂：“六文还想吃半头猪？嫌少去对街买，他家肉多，饼要十二文！”
店里吵吵嚷嚷，没人留意一个吃饼的小丫头。
禾娘吃完，将手上的酱汁擦净，又坐了一会儿才走。
回到故衣铺附近，她又绕路回到先前那处茅厕，把绢衫换下，重新穿回自己的布衣，绢衫和铜钗包好，放进篮子里压住银铤。
这衣裳不能丢，以后或许还用得上，只是那家钱铺，她不会再去第二回。
禾娘回到槐花巷时，日头已经偏西。
香姐儿正趴在院门口剥豆子，见禾娘回来，先往她竹篮里看：“姐姐买什么了？”
“针线和果子。”
“怎么提得这么沉？”
禾娘把篮子往身后挪了挪：“还有两块压线板。”
香姐儿哦了一声，伸手又抓一把豆荚继续剥，没再追问。
她如今满脑子都是禾娘的新铺子，剥两颗便要问一句什么时候开张。
“姐姐，你明日能开张么？”
“不能，屋子还没收拾。”
“后日呢？”
“不成。”
“那大后日？”
禾娘推开房门，回头看她，笑道：“你若今晚能把三口粮缸刷净，再给我变出两口锅，大后日便能开张。”
香姐儿当了真，想了想才说：“我能给姐姐刷缸，锅变不出来。”
“那便再等等。”
禾娘关上门，把竹篮放到床上，阿圆从床脚走过来，鼻头贴着篮子闻，爪子还想往里伸。
她将猫抱开，取出布包。
这笔钱是她从邱平那里拿到的，想到刚被卖掉的那几天，禾娘心里有些沉重，可这钱是真的，是她往后生活的底气。
禾娘坐了一会儿，阿圆跳上她膝盖，她没动，阿圆踩她的手背，她也没动。
过了好一阵，她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把银铤包好，还用旧布裹了两层，塞进床板底下的铁匣子里，和那四张交子放在一起。
铜钱禾娘没放进去，而是放进日常用的钱袋里一并收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出门去灶上烧水。
明日还有事，铺子要收拾，桌椅要置办，柴米油盐要备，还要去谢冯有顺夫妻俩。
禾娘在心里列了个单子，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水开了，她舀了一碗，捧着坐在门槛上喝。
铺子的事她已经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拍脑袋就定下来的，是一点一点盘算出来的。
卖什么，怎么卖，头一个月怎么撑过去，万一亏了怎么收场——她都想过。
禾娘把空碗拿起来，起身回屋，开始写明日要买的东西。
阿圆蹲在旁边看她忙，尾巴扫来扫去。
禾娘按住它的脑袋：“别乱闻，往后你的鱼钱、我的房钱，都在这里头了。”
第二日一早，她先提着阿圆去了碧桃巷。
李娘子见阿圆精神好，拆开药布看了看，说恢复得不错。
小猫在她手里乖得很，还伸舌头舔她手腕。
李娘子笑着骂它：“小没良心的，昨日还疼得哼哼，今日就会讨好了。”
禾娘把赁铺子的事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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