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记那高个伙计缩在门后，原本一张晒得发红的长脸，这会儿白得吓人，旁人一看就知他心虚的不行。
街上静了片刻。
方才那褐衣闲汉拿钱造谣的事，叫小黍、小柳子几个摸了个七七八八，郭二叔又亲耳听见宋记伙计同那闲汉嘀咕，如今人证物证虽算不上齐全，却也不是一句“听岔了”便能糊弄过去的。
宋五郎站在自家铺前，手还搭在门框上，眼珠子转了两转，才沉下脸道：“郭二叔，都是一条街上讨生活的，说话总得有个准头，一个伙计私下胡诌两句，怎的就扯到我宋五郎头上了？”
他说着，眼风冷冷扫过那高个伙计。
那伙计脖子一缩，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禾娘正站在案板后头，袖口挽得齐齐整整，手上还沾着一点切肉时溅上的肉末。
她年纪小，站在人高马大的宋五郎面前，肩膀只到他胸口，可一双眼睛并不躲闪。
她先看了看那伙计，才道：“宋掌柜说得有理，若真是伙计背着主人胡来，那便请宋掌柜当街把人管教了，也叫他把传出去的话收回来。”
宋五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自会管教我的伙计。”
禾娘点点头，又问：“什么时候管教？”
“这是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娘子来问。”
禾娘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案板旁的菜刀往里推了推，免得刀尖露在外头，吓着看热闹的孩子。
“宋家的事，我原是不该多嘴。”她声音不高，偏偏街上安静，人人都听得明白，“可他传的是我禾娘食铺的肉馒头，说我拿病死猪肉骗人，宋掌柜，我一个外乡小娘子，在大名府才开一个多月的铺子，靠的不过是一笼包子、一口信用。”
她顿了一顿，又说：“你家伙计一句话，今日有人不敢进门，明日便有人说我害人性命，做吃食的名声坏了，和被砸了饭碗有什么两样？”
旁人想想也是这个理，市井里做买卖，哪家不是靠熟客撑着？卖针头线脑的怕人说短斤少两，摆粥摊的怕人说米糠掺得多，卖肉的更怕人说肉不新鲜。嘴皮子上下一碰，最坏人营生。
张嫂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先“嗤”地笑了一声。
“宋五郎，禾娘这话没错，咱们做吃食的，最怕的就是这个。”她往宋记门前那两笼包子上瞥了一眼，“今日你能叫人说旁人铺里用病肉，明日旁人也能说你家蒸笼里跑进过耗子，横竖嘴长在别人脸上，是不是这个理？”
“张嫂，你少在这里搅和！”宋五郎黑着脸。
张嫂把嘴一撇：“我卖面，陈掌柜卖包子，我同她还隔着一层生意呢，我要真想搅和，方才就该跟着看笑话，何必替她说话？”
对面粥摊的七嫂也扬声道：“我也去看见了！那褐衣汉子今早在宋记后门转了半日，出来时手里攥着钱，我也去还当他捡了钱呢，原来是拿了钱来坏人饭碗。”
她女儿小芽站在粥桶后头，小声补了一句：“我也去也看见那个高个叔叔同他说话。”
七嫂忙扯了女儿一下：“小孩子家，别乱插嘴。”
小芽缩缩脖子，却仍抬着眼看那高个伙计。
高个伙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淌了下来，他原想着掌柜咬死不认，街坊也没真凭实据，顶多挨两句骂，谁知郭二叔、七嫂、几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开口，连他早晨从后门递钱的事都叫人瞧见了。
宋五郎又拿眼剜他，那伙计腿一软，竟“扑通”一声跪在石板路上。
“不是我的主意！”他急声说着，“是、是掌柜说禾娘食铺抢了肉馒头的生意，叫我找个面生的闲汉，吓她一吓！掌柜还说，只要说她用的是病猪肉，旁人自然不敢再买——”
“放你娘的屁！”
宋五郎恼羞成怒，一脚踹过去。
那伙计被踹得歪倒在地，肩膀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哎哟”一声，嘴里却还叫屈：“掌柜，我替你跑腿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一脚下去，反倒坐实了大半。
街口卖花的婆子本来挑着一担栀子、茉莉，要往别处去，见这边闹得厉害，也把担子往地上一搁，踮脚往里瞧。
卖针线的、挑担卖梨的、刚从河边洗衣回来的妇人，连带着几个爱看热闹的半大小子，都围了过来。
宋五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扭头便要关上铺门。
“宋掌柜。”禾娘叫住他。
宋五郎回过头，眼睛里冒着火：“你还想怎样？”
禾娘低头从盆里捞起一块新鲜猪肉，那肉是今早肉市上买的，肥处白润，瘦处鲜红，旁边还有洗得水灵灵的菘菜，嫩黄的姜末，细细切碎的葱白，白面在陶盆里堆得像一小团雪。
她把肉搁回去，才道：“我不想怎样，只想把事情说清楚。”
“你家伙计使人来闹，坏了我的生意，也坏了我的名声，方才这么多人听着，宋掌柜总该给我一个说法。”
宋五郎咬牙道：“你想要钱？”
“该赔的，自然要赔。”禾娘望着他，“这十来日，因着闲话来问的人不少，今日又闹得满街都知道，我少卖的吃食、白费的工夫，还有被那汉子掀翻的一盆菜，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说到这里，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被那么多人盯着有些紧张，但还是说出自己想要的。
“三百文。”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三百文不至于叫人倾家荡产，却也绝不是一笔小钱，寻常人家省着些吃，够买好些日子的米粮了。
宋五郎怒极反笑：“你这是抢钱来了？就这么几句闲话，值三百文？”
郭二叔皱着眉开口：“宋掌柜，话不是这样说的，你卖你的包子，人家卖人家的包子，各凭手艺招揽客人便是，使人传病肉的闲话，这可不是闹着玩，三百文不多。”
马嫂正从炊饼摊后探出头来，也跟着道：“就是，谁家里没孩子没老人？吃食入口的东西，最忌讳拿来编排，今日陈掌柜叫人污了招牌，若不把话掰扯明白，往后谁都能照样使坏。”
周胖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前头，手里还攥着半个肉馒头，他本来是想来买点卤肉的，馒头才咬一口，就赶上这一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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