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喘着气:“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又不是信。”
“那你跑什么?”
“我怕你先把东西拿光。”
“呸,谁稀罕你那点东西。”
两人一路拌嘴,进了刘家豆腐坊才安静些。
信没人敢拆。
刘婆婆拿着信封,等了半晌,才说:“去请赵先生吧,私塾这会儿该散学了。”
赵先生是镇上私塾里的老童生,平日替人写契纸、读家书,也不收多少润笔钱。
孙三跑去请人,赵先生没一会儿便来了,手里还夹着戒尺。
“禾娘的信?”赵先生接过来。
他拆开信,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都等着他读。
刘老汉站在豆桶旁,身上还带着水,刘婆婆坐在小凳上,双手搁在膝头。
姚婆子把咸鱼篓放到墙边,孙三挤在门框旁。
赵先生一字一句从头开始读。
读到禾娘说已经在大名府开了食铺,姚婆子先“哎哟”了一声,“真开起来了?”
孙三嘴上哼了一声:“我早说她能开个铺子,她那丫头抠一文钱能掰成两文花,开不起来才怪。”
姚婆子扭头骂他:“人家开铺子靠的是手艺,谁跟你一样,炊饼里少放半把芝麻也好意思喊老价钱。”
孙三挠挠头,没还嘴。
赵先生接着往下读。
读到那句“生意尚可,铺中有田阿杏嫂、陈七郎、小黍帮衬,诸事能过”,刘婆婆低下头,悄悄抹了下眼。
赵先生读完一段,停了停,摇摇头,“禾娘这孩子,报喜不报忧,她写诸事顺利,便是叫你们别惦记。”
姚婆子嘴硬:“我惦记什么,她那样的孩子,到哪儿都饿不着。”
话是这样说,她说完就转身去翻看包袱,没叫人看见红了的眼睛。
赵先生读到孙三那句时,孙三先愣了愣,随后咧嘴笑了。
“她还记得这个呢,这丫头真记仇。”
姚婆子转过身来,道:“你天天拿炊饼同人家豆脯比,她能不记得?”
“我就是随口说说。”
“你那张嘴就是欠打,哪回不是随口说。”
读到写给姚婆子的那一段,姚婆子把脸朝向门外。
外头日头正毒,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去,喊着卖瓜,她过了会儿才回头,说:“她管得还挺宽,我那扁担结实着呢,哪里用她操心。”
孙三看见她手背往眼角抹了一下,没拆穿。
信读到刘家老两口,赵先生声音放慢了。
“……前时说要大名府的好豆子,我一直记着,已买下两斗,托人一同捎回,二老磨豆腐时莫要太早起,天冷还罢了,天热容易伤腰。”
刘老汉一直没动。
等赵先生读完,他才蹲下去,解开那个最大的豆袋。
黄豆滚出来几颗,圆圆的,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小的响。
他抓了一把,摊在掌心里。
豆子挑得很干净,没什么瘪粒,颜色也匀。
刘老汉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豆子慢慢放回去。
“这孩子。”他低声说。
刘婆婆坐在一旁,伸手去摸豆袋。
她摸到袋口的针脚,又摸到里头硬实的豆粒,眼泪掉下来,砸在布袋上。
“她还记着。”她道,“我同她只说过一回。”
刘老汉没劝她。
过了一会儿,他把豆袋口扎紧,闷声道:“明日少磨半桶,我去街口买两只鸡,她不在,我也得替她吃顿好的。”
刘婆婆抹着脸,嘴上骂:“两只鸡贵得很。”
“她送两斗豆子回来,你还同我算鸡钱。”
“我什么时候不算钱了。”
可她嘴上这样说,还是起身去柜里翻钱。
冯皂吏的那份礼,是孙三下晌送去的,趁下值时拦住人,把东西塞了过去,说是禾娘给的。
冯皂吏一脸惊讶,本不想要,孙三却扭头就走,留他一人在原地,摇摇头,回了家还同自己娘子感叹禾娘这孩子有情义。
魏六夫妻是傍晚才知道的。
魏嫂子带着石头过来时,石头一看见那木雕就不撒手,举着满院子乱跑。
跑急了,摔在门槛边,膝盖蹭破一点皮,疼得哇哇叫。
魏嫂子把他拎起来拍灰。
“你瞧瞧,你禾娘姐姐隔着这么远还惦记你,你倒好,一日不摔三回不安生。”
石头把木雕抱在怀里,眼泪还挂在眼角,嘴里却说:“我长大了,就去大名府给禾娘姐姐送东西。”
魏六坐在门边抽旱烟,半天没说话,看着那几包东西,道:“冬日我再托人捎两张好皮子过去,她开铺子要用钱的地方多,皮子卖了也成,自己留着也成。”
魏嫂子点头。
“我给她纳两双厚鞋底,大名府冬天怕比咱们这儿更冷。”
孙三的那几包东西,被他抱回炊饼摊时,姚婆子还在后头喊。
“省着点吃,那些好东西咱这儿不常见,那丫头定是花了大价钱买的。”
孙三头也不回:“这是禾娘给我的!”
“给你的就能一顿吃光?你那肚子是无底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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