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牌还没递到领头骑手手里，北边先升起了一道黑烟。
黑烟贴着草场往低处压，起初只有一缕，转眼便在风里铺开。紧接着，马群发出连续的嘶鸣，羊群挤成一团，像一片被推向沟底的白色水流。
阿娜依猛地转身：“那不是风断沟。”
“什么？”沈棠宁问。
“共同牧场。”
她跨上马，领头骑手也同时翻身。可北帐骑手刚要追过去，便看见阿娜依腰间没有刀，脚下也没有带备用缰绳。
“你不能走。”
“火不会等四帐写完牌。”阿娜依勒住马，“你要押我，先让出一条救牲口的路。”
领头骑手抬手拦在她面前：“你若趁乱跑了，谁负责？”
“你可以把我的马扣在水棚。”
“马也可能被你调走。”
“那就把马交给沈棠宁记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棠宁身上。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风向。黑烟来自北偏东，火线沿着枯草向牧场最低处蔓延。共同牧场有两道旧围栏，东边靠浅泉，西边挨着石脊。若风转向西，火会先切断泉口，再烧到冬草垛；若风继续向南，三百多匹牲畜会被逼进风断沟，那里刚有二十三具尸体，不能再承受马群踩踏。
“先救牲畜。”裴砚川说。
“火场有凶手留下的东西。”领头骑手道，“不追，明日就只剩灰。”
“草场烧完，追到的也只是一个死去的名字。”沈棠宁指向坡下，“先把火线切开，救出能走的牲畜，留下两个人守原地。所有人都能记证，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火里救马。”
领头骑手握紧弓柄：“你想替白狼川发令？”
“我只在说火的方向。”
阿娜依翻身下马，把缰绳塞给水棚少年：“把我的马牵去浅泉，不许放进牧场。它若少一根鬃毛，我回来先找你。”
少年接过缰绳，回头看领头骑手。
领头骑手咬了咬牙：“六人跟我去东围栏，三人守尸车，剩下的人救马。”
“还要留四人看水棚。”沈棠宁补道，“风断沟里有未封存的货单和尸体，火势若被引到沟口，现场会毁。”
“十六个人救牧场，剩下的人分去看死人。你们大晟人总能把人拆成账页。”
“因为人少，才要先算清楚。”
他没有再反驳，转身带人冲向黑烟。
共同牧场的入口有三道木桩门，平日按帐分开，遇到病畜或外来商队便落锁。如今东门已经被火舌舔到，门后的干草垛先烧了起来，火星顺风飘进草场。
最外圈的马群还没有完全失控。它们被缰绳和旧围栏困住，头颅不停撞着木桩，几匹母马的前蹄已经蹭出血。
阿娜依没有先割绳，而是把自己的短氅浸进水里，盖住最靠近火的一匹灰马的眼睛。
“别拉头。”她朝赶来的少年喊，“先松胸带，再断外缰。它们看不见火，会往人身上冲。”
沈棠宁让沈玉满在入口外立三根短杆，分别标出“已出栏”“待查伤”“不能再进”。
“现在还有多少？”
阿娜依看了一眼旧牧册：“东帐登记一百二十七匹，南帐八十三匹，北帐六十四匹，过路寄养三十一匹。”
“登记数还是今日实数？”
“登记数。”
“那就不能直接写救出多少。”
阿娜依顿了顿，抬头望向火线：“今日实数至少三百匹，但有些昨夜已经转到西坡。”
“由谁知道？”
“各帐放马人。”
“那就让每一帐各出一人，跟着同帐马群走，其他人只能记录，不能凭记忆认领。”
领头骑手远远听见，怒道：“火都快烧到泉了，你还要逐匹核？”
“不核，火后会出现两种人。”沈棠宁没有回头，“一种说自己的马没救出来，另一种说别人趁火拿走了马。到那时，死人还没安葬，活人先为牲畜开战。”
第一批三十二匹马被赶出东门时，已有五匹脱缰向南冲去。裴砚川带两人绕到侧面，没有追着砍缰，而是把旧车横在窄口，逼马群沿着浅泉方向转弯。
一匹黑马从车缝撞出来，蹄下挂着半截烧焦的绳。沈棠宁看见马腹有新伤，伤口不深，却在火前已经结过一次痂。
“它不是被火伤的。”程素问说。
“鞍下看。”沈棠宁道。
马鞍被卸下后，内衬里掉出两枚铜片。一枚刻着白狼川北帐的牙纹，另一枚却没有族印，只刻着一个方框和三道横线。
阿娜依捡起第一枚，脸色一沉：“这是换马凭片。”
“第二枚呢？”
“归雁的旧式寄存牌。”
“旧式？”
“归雁今年春天换过新牌。旧牌只证明马曾在某处寄存，不能证明现在由谁领回。”
沈棠宁没有把铜片收进自己的袋子，只让记录人分别包好。
“这匹马原本属于谁？”
北帐放马人抢着说：“北帐。”
南帐牧人同时道：“去年冬天借给南帐。”
阿娜依看向两人：“借期到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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