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有回答。
“先把它记成争议马。”沈棠宁说,“不归任何一帐,也不归归雁。火后凭旧约、出入页和看马人共同核。”
“你们要把白狼川的马扣在一张大晟纸上?”南帐牧人怒道。
“纸不是扣押,公开的记录才是防止更强的人先拿。”
“你们大晟最会写纸。”
“所以我让你们自己写。”
她把空白现场页递给两人:“每个人写自己看见的,不写你希望它属于谁。”
两名牧人对视片刻,终于各自按下指痕。
火势在东围栏后突然抬高。
一堵用干泥和碎石垒成的矮墙被烧裂,墙缝里露出几只被草席盖着的木箱。木箱没有受火,箱盖却被撬开,里面不是草料,而是一摞摞压着石头的纸片。
沈棠宁赶过去时,阿娜依已经用湿布把最上面一张拽了出来。
纸片边角烧黑,中央仍能看见一枚橙红色方印。
“归雁工票。”沈玉满认了出来。
这是归雁城春天推行的新式工票,票面不只写工值,还写了材料、验工、兑付和责任人。按照现行规则,工票一旦离开作坊和订单桌,必须有出库页或承接方名,否则只能算待核凭片,不能直接兑钱。
火场里却有整箱工票。
“共同牧场不收工票。”程素问低声说。
“牧场修围栏时收过。”阿娜依道,“但修墙的工票都由水棚见证,按日结,不会整箱封在草垛后。”
沈棠宁取出一张未烧尽的工票。
票面正面是归雁新印,背面有三个字段:发票作坊、承接代表、验工见证。发票作坊一栏写着“城西木作坊”,承接代表一栏却只剩半个字,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下半部。
“这不是火烧掉的。”沈砚白不知何时赶了过来,蹲下看着缺口,“切口平,木刀从右向左。有人先削掉名字,再把票藏进箱里。”
领头骑手抽出弯刀:“归雁的票在白狼川牧场,归雁的人还说不是他们来过?”
“票在这里,不等于人来过。”沈棠宁道,“但票确实从归雁城的系统里出。”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若是抢来的,票上的出库页应该不存在或对应错误;若是有人借工票运东西,发票作坊、承接代表和验工见证至少有一处会留痕。”
她把票交给程素问:“把未烧字段抄下,别先猜名字。查城西木作坊近十日的工票出库、退票和作废页。”
“若代表字段是故意削掉的呢?”
“那就查谁有权限接触原票。”
火墙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倒塌声。
剩下的木箱被压进灰里,几匹受惊的马冲出烟幕,朝西坡奔去。阿娜依抓住其中一匹的缰绳,身体被拖出两步,肩膀撞在石桩上。沈棠宁赶过去时,她已经重新站稳。
“肩伤?”
“没断。”
“你怎么知道?”
“能动。”
“能动不等于没断。”
阿娜依看她一眼:“那你先记成可疑伤。”
沈棠宁没有笑,只让程素问检查她的手臂。
半个时辰后,东门外清点出一百八十六匹活马,其中二十七匹有烧伤,十三匹不能继续行走;西坡的放马人报来九十三匹,数量尚未复核;另有至少三十匹冲进沟后失去方向。
火线被两道湿土沟截住,浅泉保住了,但冬草垛烧掉一半。草场里没有发现尸体,只有三具被踩死的羊羔和一名跌断腿的少年。所有人都以为最坏的事已经结束时,沈棠宁在灰烬边缘看见了一枚新式工票的铜角。
火后的清点比救火更慢。
马群被分到三片没有烧过的洼地,受伤的马不能和健康马混在一起,母马与幼驹不能拆散,外帐寄养的牲畜又不能在主人未到时随便交给某一帐。有人提出先把所有能走的马赶到西坡,阿娜依立即否决。
“西坡只有两口浅井。”她说,“今晚若超过一百五十匹,明早水会先断。”
领头骑手问:“那就留在灰地里等火复燃?”
“分成三批,按伤情、母马和外来寄养标记。每批只取够一夜的水,谁多带一桶,后面的人就少一桶。”
沈棠宁让水棚人把三口桶摆在地上,桶身各刻一条横线:饮水、伤马、灭火。灭火桶不能挪去喂马,伤马桶不能因马群嘶鸣提前耗尽。有人嫌规则慢,她就让人把烧毁的干草垛和浅泉水位写在同一张页上。
“明日谁要说水够,先把这张页上的数补全。”
北帐骑手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们在归雁也这样管一场火?”
“归雁没有你们的马群。”
“所以你不懂,牧场一烧,烧掉的不只是草。”
阿娜依接道:“还烧掉来年的耕作、驮运、换粮和护路。有人今晚少一匹马,明年可能少一亩地。”
她说完,领头骑手没有再催人追凶,只把一名准备闯进灰地找自家马的年轻牧人拦住:“先登记。找不到,不代表可以把别人的马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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